番外38:汪七寶的「相親歷險記」
王桂花要給汪七寶說媒的消息,是周二在合作社傳開的。
當時汪七寶正在院裡訓自衛隊。
「向左——轉!」
「啪嗒。」
有人轉錯方向,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個嘴啃泥。
汪七寶一瞪眼:
「趙鐵柱!你左右不分啊?」
趙鐵柱撓著後腦勺憨笑:
「七寶哥,我這不是緊張嘛……」
「訓練有啥好緊張的?」
「聽說……你要相親了?」
汪七寶手裡的哨子「哐當」掉地上。
「誰說的?!」
「桂花嬸啊!」趙鐵柱咧嘴,「她昨兒往王家莊跑,專門找王媒婆去了!」
汪七寶臉「唰」地紅透。
活像煮熟的蝦。
「胡、胡扯!」
他撿起哨子猛吹:
「繼續訓練!再傳閑話加跑五圈!」
可消息比風跑得還快。
到下午,全村都知道了。
晚飯時分,王桂花真上門了。
拎著兩斤白糖、一包紅棗。
「七寶,在家不?」
汪七寶正蹲竈台前燒火。
火光照得他臉紅——這次是臊的。
「桂、桂花嬸……」
「哎!」
王桂花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他:
「趕緊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
「做啥?」
「明天相親!」
汪七寶手裡的柴火掉了。
「真……真的?」
「還能騙你?」王桂花一拍大腿,「姑娘我都看好了!王家莊的,叫王秀英。二十二,家裡開豆腐坊,勤快著呢!」
汪七寶咽了口唾沫:
「人家……能看上我嗎?」
「咋看不上?」王桂花眼一瞪,「你現在是自衛隊長!正經工作!月工資五十塊!村裡誰不誇你?」
「可我之前……」
「之前啥之前!」王桂花打斷,「浪子回頭金不換!盛老師親口說的,你現在是模範!」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
「我特意跟王媒婆說了,你現在可出息了——抓過壞人,立過功,還上過電視!」
汪七寶心裡七上八下。
上電視倒是真的——去年央視來採訪,他在背景裡露了三秒鐘臉。
「明天晌午,村口老槐樹下見。」王桂花交代,「穿你那身中山裝!頭髮梳齊整!別邋遢!」
「我……」
「我什麼我!」王桂花輕推他,「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真想打光棍啊?」
汪七寶不吭聲了。
這一夜,汪七寶翻來覆去沒睡著。
天蒙蒙亮就爬起來,翻箱倒櫃找衣服。
那身中山裝是去年買的,就穿過一回——去縣裡開治安先進表彰會。
壓在箱底,皺得像鹹菜乾。
他燒了熱水,仔仔細細熨平。
又跑去合作社小賣部買了瓶頭油——最便宜那種,香味沖鼻。
對著家裡那面破鏡子,梳了老半天。
頭髮抹得油光發亮,蒼蠅站上去都得打滑。
「七寶哥!」
李大業在門外喊:
「我媽叫我來幫你瞧瞧!」
汪七寶開門。
李大業一見他頭髮,「噗嗤」笑出聲:
「你這……抹了多少啊?」
「咋了?」
「跟牛舔過似的。」李大業憋著笑,「趕緊洗了重弄。」
兩人折騰到日上三竿。
總算拾掇出個精神模樣。
村口老槐樹下。
汪七寶到的時候,王桂花已經等著了。
旁邊站著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笑得見牙不見眼——正是王媒婆。
「七寶來啦!」
王桂花拉過他:
「快,叫人。」
「王、王嬸好……」
「好好好!」王媒婆打量著他,「小夥子真精神!桂花沒騙我!」
正說著,遠處走來個人。
是個高個子姑娘,紮著麻花辮。
碎花襯衫,藍褲子,手裡……拎著根擀麵杖?
汪七寶眼皮一跳。
王桂花也愣了,小聲問王媒婆:
「這……咋還帶傢夥?」
王媒婆乾笑:
「秀英這丫頭……性子直。」
姑娘走到跟前。
先掃了汪七寶一眼。
眼神像小刀似的,上下颳了一遍。
「你就是汪七寶?」
聲音清脆,透著利索勁兒。
「是、是我……」
「以前是路霸?」
汪七寶頭皮發麻:
「那、那是過去的事了……」
「打過人沒?」
「打過……」
姑娘眼睛一瞪。
汪七寶趕緊補上:
「打的是韓國慶的手下!壞人!陳首長親自教的擒拿!」
「打過女人沒?」
「天地良心!」
汪七寶差點跳起來:
「我汪七寶對天發誓!這輩子沒碰過女人一指頭!」
「盛姐說了,打女人的男人是爛菜葉!得掛村口示眾!」
他急得滿臉通紅:
「我、我現在是好人!真的!」
「月工資五十塊!有五險一金……哦村裡暫時還沒有……」
「但有年終獎!」
「去年發了三百!」
「我全存著呢!」
他一口氣說完,喘得像拉風箱。
姑娘盯著他。
足足看了一分鐘。
然後,忽然笑了。
「行。」
她把擀麵杖往地上一杵:
「試試看。」
汪七寶懵了:
「試……試啥?」
「處對象啊。」姑娘一臉理所當然,「不然我大老遠跑來幹啥?」
王桂花和王媒婆對視一眼,趕緊打圓場:
「那……你倆單獨聊聊?我們到邊上轉轉?」
「不用。」
姑娘擺擺手:
「就在這兒說。」
她在石磨上坐下:
「我叫王秀英。家裡做豆腐的。有個弟弟,當兵去了。」
「我從小跟我爹練把式——在縣散打隊待過三年。」
「退役了,回家幫忙。」
她看向汪七寶:
「聽說你從前不咋地。」
「但桂花嬸說你改好了。」
「我就想親眼瞧瞧,是真改還是假改。」
汪七寶站得筆直:
「真改!比真金還真!」
「怎麼證明?」
「我……」汪七寶腦子一熱,「我帶你去村裡轉轉!你看看我現在在幹啥!」
「行。」
王秀英站起身:
「走。」
第一站,自衛隊訓練場。
正好趙鐵柱他們在練擒拿。
看見汪七寶帶個姑娘來,全都擠眉弄眼。
「七寶哥!這位是誰啊?」
「是不是嫂子?」
汪七寶臉又紅了:
「去去去!好好訓練!」
他轉頭對王秀英說:
「你看,我現在帶著他們。」
「從前是我瞎混,現在教他們走正道。」
王秀英點點頭:
「還成。」
第二站,合作社。
王桂花正在算賬,看見他們,眼睛一亮:
「秀英來啦,進來坐坐!」
王秀英走進屋,看了看賬本,又看了看貨架。
「挺整齊。」
「那可不!」王桂花誇道,「七寶現在可負責了!村裡治安全靠他!」
王秀英沒說話。
轉到學校時,孩子們正在上體育課。
看見汪七寶,齊聲喊:
「七寶叔叔好!」
汪七寶咧嘴笑:
「好好好!」
蘇婉紅從辦公室出來,看見王秀英,微微一怔。
隨即笑了:
「七寶,這位是?」
「王、王秀英同志……」
蘇婉紅何等聰明,立刻會意:
「秀英同志,七寶現在可是咱們村的好青年。常來學校幫忙,修桌椅、裝燈泡,還給孩子們講安全課。」
王秀英點點頭:
「嗯。」
逛完一圈,回到老槐樹下。
王秀英忽然問:
「你會打老婆嗎?」
汪七寶差點又跳起來:
「不會!打死也不會!」
「為啥?」
「盛姐說了,老婆是娶來疼的,不是打的!」
汪七寶急得汗都冒出來了:
「我、我要是敢動手,不用你打,陳首長就能把我胳膊卸了!」
「陳首長?」
「就是陳志祥首長!他可厲害了!但他對盛姐那叫一個好!」
汪七寶比劃著:
「盛姐咳一聲,陳首長立馬遞水。」
「盛姐說冷,陳首長馬上找衣服。」
「我們都瞧著呢!」
王秀英笑了。
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眼睛彎彎的,挺好看。
「行。」
她說:
「那就試試吧。」
汪七寶還沒反應過來:
「試……試啥?」
「處對象啊。」王秀英瞅他,「你傻不傻?」
「哦!哦!」
汪七寶撓著頭傻笑:
「那……那我請你吃飯?合作社食堂今天燉肉……」
「不用。」
王秀英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豆腐坊下午還有活兒。」
她頓了頓:
「下周日,我去縣裡趕集。你要有空,一起?」
「有!有空!」
汪七寶趕緊應道:
「我騎自行車載你去!」
「不用。」王秀英擺擺手,「我會騎。家裡有輛二八大杠。」
走出兩步,她回過頭:
「對了。」
「嗯?」
「你那頭髮,下回別抹那麼多油。」
「味兒太沖。」
說完,扛著擀麵杖走了。
步伐矯健,虎虎生風。
汪七寶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王桂花湊過來,捅捅他:
「傻了啊?」
「嬸……」汪七寶喃喃道,「她……她說試試……」
「那就是成了唄!」
王桂花拍他一下:
「傻小子!有戲!」
「可……可她帶著擀麵杖……」
「那是試探你!」王桂花笑,「姑娘家謹慎點好!說明人正派!」
汪七寶想了想,咧嘴笑了。
笑得見牙不見眼。
消息傳回村,又炸開了鍋。
「七寶相親成了?」
「姑娘還帶著擀麵杖?」
「聽說以前是散打隊的!」
「哎喲,七寶以後不得被管得死死的?」
汪七寶才不管這些。
他美滋滋地回屋,把中山裝仔細掛好。
又去打水洗頭——洗了三遍,總算沒那股油味兒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這回不是發愁,是偷著樂。
王秀英。
名字真好聽。
人……也好看。
雖說兇了點兒。
但兇點兒好。
兇點兒,能管住他。
他汪七寶這輩子,就需要個人管著。
從前是盛姐管,陳首長管。
以後……說不定是秀英管。
想著想著,睡著了。
嘴角還揚著。
夢裡,他騎著自行車,載著王秀英。
陽光灑在土路上。
亮堂堂的。
像他往後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