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7:探監「凡爾賽」
省女子監獄,探監日。
盛楠楠坐在玻璃這邊,手指摳著藍色囚服衣角——三年了,這身料子從噁心到麻木,現在摸起來竟像自己的皮膚。
1217號。
她的編號。
旁邊獄警站著,面無表情。
今天應該沒人來。媽劉莉娜在隔壁蹲著,十五年。那些從前巴結她的「朋友」,早跑得影子都沒了。
也好,清凈。
她低頭看手。縫紉機磨出的繭子一層疊一層,監獄工廠接外單做勞保服,一天縫三百件,掙六毛錢。
「1217號。」獄警突然開口,「有人探視。」
盛楠楠一愣:「誰?」
「見了就知道。」
她跟著走出去,心裡冒出個荒謬念頭——難道是盛嶼安?
不可能。
那賤人現在風光得要命,怎麼會來?
肯定是律師,上訴的事兒……
探監室分兩個區。普通區面對面,VIP區隔著玻璃打電話。
盛楠楠被帶到VIP區。剛坐下,就聽見門口腳步聲——還有攝影機的窸窣聲。
「盛總,這邊請。」
「小心門檻。」
盛楠楠眼睛猛地瞪大。
玻璃對面走進來幾個人。最前面那女人,白色西裝套裙,珍珠耳釘,捲髮時髦,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
不是盛嶼安是誰?!
盛楠楠「噌」地站起來。
「坐下!」獄警按住她肩膀。
她死死盯著對面。盛嶼安身後跟著三個人:扛攝影機的男人,拿話筒的女記者,拎包的小助理。
「盛總,我們從這兒開始拍?」女記者問。
聲音透過玻璃,隱隱約約。
「好。」盛嶼安點頭。
她在對面坐下,正好和盛楠楠面對面。
一層厚玻璃,隔開兩個世界。
攝影機亮了,紅燈閃爍。
女記者舉話筒:「盛總,您向監獄捐贈五十萬職業技能培訓基金,是出於什麼考慮?」
揚聲系統開著,盛楠楠聽得清清楚楚。
她指甲摳進掌心。
五十萬?這賤人拿五十萬來監獄作秀?!
玻璃對面,盛嶼安微微側身,面向鏡頭。笑容溫柔,眼神真誠:
「我覺得,女性無論在哪,都該有機會重生,掌握一技之長。」
她頓了頓,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紅:
「就像我當年……也是從零開始,靠雙手一步步走到今天。」
「所以我特別懂,姐妹們需要什麼——不是憐憫,是機會。」
女記者連連點頭:「那這筆基金具體用在……」
「主要三方面。」盛嶼安如數家珍,「縫紉刺繡這些手藝,餐飲客房這些服務,還有基礎文化課和普法。」
她看向鏡頭,眼神堅定:
「我希望從這兒出去的每一位姐妹,都能堂堂正正立足社會,不再走回頭路。」
「啪!」
盛楠楠一巴掌拍在玻璃上。
「盛嶼安!你裝什麼裝!!」她吼。
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探監室。
獄警立刻上前:「1217號!安靜!再鬧取消探視!」
盛楠楠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盯著對面。
盛嶼安彷彿這才看見她,驚訝地眨了眨眼。
「咦?」她轉向女記者,指指玻璃這邊,「這位是……」
女記者看了眼囚服編號:「應該是服刑人員。」
「哦。」盛嶼安點點頭。
然後她做了個讓盛楠楠吐血的舉動——拿起了電話。
玻璃這邊,電話響了。
獄警瞥盛楠楠一眼:「接。」
盛楠楠顫抖著手拿起聽筒。
「喂?」聲音嘶啞。
「是楠楠嗎?」盛嶼安的聲音溫溫柔柔,像三月春風,「聽說你在這兒學縫紉?」
盛楠楠咬牙:「關你屁事!」
「挺好的。」盛嶼安彷彿沒聽見敵意,「有門手藝,出去總能養活自己。」
她頓了頓,像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我最近開了個服裝廠,正缺熟手縫紉工。」
「等你出獄……」她微笑,聲音清晰傳來,「來我廠裡吧。」
「我給你留個車位——」
她「哎呀」一聲,掩嘴輕笑:
「說錯了,是工位。」
「你看我,開車開慣了,總說車位。工位,工位。」
盛楠楠氣得渾身發抖。
車位?這賤人分明在炫耀!全縣誰不知道她開進口小轎車,頭一輛!
「盛嶼安!!」她對著話筒吼,「你別假惺惺!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怎麼會呢?」盛嶼安聲音依舊溫柔,「我真想幫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畢竟……咱們也算姐妹一場。」
「雖然你和你媽,當年想害死我們全家。」
「但我不記仇。」
「真的。」
她說「不記仇」時眼神清澈,表情真誠,像全忘了那些事。
可盛楠楠知道——這賤人記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在報復!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方式!
「你……」盛楠楠還想罵。
獄警已經按住她肩膀:「時間到。1217號,結束探視。」
「我不走!」
沒用。兩個女獄警一左一右架起她就走。
她回頭死瞪著玻璃對面。
盛嶼安還拿著電話,朝她揮揮手。
口型在說:「好好改造。」
然後轉身對女記者微笑:「我們繼續?」
「好,好。」
攝影機的紅燈,一直亮著。
回監區的路上,盛楠楠還在抖。
同監室的女犯圍過來。
「1217,誰來看你啊?看著挺氣派,還帶記者?」
「是你家親戚?」
盛楠楠撲到床上,臉埋進枕頭:「滾!」
女犯們撇撇嘴散了,竊竊私語卻沒停。
「聽說是曙光村那個盛嶼安……」
「就電視上老放的那個?捐了五十萬!」
「哎呀,1217有這麼厲害的親戚,還不巴結?」
「巴結啥,看她那臉色跟要吃人似的……」
盛楠楠捂住耳朵。
沒用。那些聲音像針一樣往腦子裡鑽。
晚上吃飯,食堂電視放本地新聞。
正好放到下午採訪。
「本台訊,我省著名企業家、曙光村創始人盛嶼安女士,今日向省女子監獄捐贈職業技能培訓基金……」
畫面裡盛嶼安優雅微笑,侃侃而談。
鏡頭一轉——掃過探監室。
玻璃這邊,盛楠楠拍桌子瞪眼的畫面一閃而過。
雖然打了馬賽克,同監室的人一眼就認出來了。
「喲,還真是1217!」
「嘖嘖,人家好心來看她,她還兇……」
「不識好歹。」
盛楠楠摔了飯盆。
「我不吃了!」
她跑回監室趴床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後悔,是恨。
恨盛嶼安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恨她明明來羞辱自己還要裝善良,恨這世界——憑什麼她盛楠楠在監獄縫衣服,盛嶼安就能在鏡頭前風光無限?
同一時間,曙光村。
陳志祥看著電視新聞,皺眉:「你真去看她了?」
「嗯。」盛嶼安脫下西裝掛好,「順便。」
「順便?」
「捐錢是主要,看她順路。」盛嶼安坐下,理直氣壯。
陳志祥看她一眼:「捐就捐,還帶記者。」
「宣傳嘛。」她眨眨眼,「做好事不留名那是雷鋒。我是企業家,得讓更多人知道——看,捐錢給監獄,幫助失足婦女,多正能量。」
陳志祥搖頭笑:「你就是去氣她的。」
「哪有。」盛嶼安不承認,嘴角卻翹起來了,「我就是想讓她看看……」
她頓了頓,輕聲說:
「我現在過得有多好。」
「好到她拍馬也追不上。」
「好到她隻能在監獄裡,看著我在電視上風光。」
陳志祥摟住她:「小心眼。」
「就小心眼。我老了,不想留遺憾了!」盛嶼安靠在他肩上,「上輩子她害死我們全家的時候,可沒手軟。」
「這輩子,我氣氣她怎麼了?」
「沒怎麼。」陳志祥親親她額頭,「挺好。」
「讓她知道,善惡有報。」
窗外月色正好。
盛嶼安想起下午盛楠楠那張扭曲的臉,突然笑了。
「對了。」她坐直身子,「我跟她說,等她出獄來我服裝廠幹活。」
陳志祥挑眉:「你真要收她?」
「收啊。」盛嶼安眼睛亮晶晶的,「讓她給我打工。」
「天天看著我這個老闆在她面前晃。」
「掙的錢,還是我發的。」
「多有意思。」
陳志祥哭笑不得:「你呀……」
「我怎麼了?」盛嶼安理直氣壯,「我這叫以德報怨。」
「給她工作,幫她重新做人。」
「多偉大。」
兩人對視,同時笑出聲。
笑聲透過窗戶飄進夜色裡,輕快明亮。
盛嶼安想,有些仇不一定非要見血。
看著仇人在你施捨下活著,看著她永遠夠不到你的高度——
也是種痛快。
這輩子,她就要這麼活。
活得光芒萬丈,活得讓所有仇敵,隻能仰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