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老人「面試」趣事多
小吳那事兒才過去三天,報名電話就被打爆了。
省台的報道一播出,「曙光養老院」這五個字在北陽市算是徹底響了。老人們口口相傳,說這養老院設計是專家手筆,質量頂呱呱,負責人更是個菩薩心腸。
電話從早響到晚。王建軍臨時當起接線員,嗓子都說啞了:「對對,還能報名!」「要審核,不是交錢就能住!」「帶啥材料?身份證、戶口本、體檢報告……」
這天上午,闆房裡擠得滿滿當當。盛嶼安把這兒改成了臨時接待處——長條桌一溜擺開,左邊審材料,中間評估健康,右邊核實家庭情況。她親自坐鎮。
頭一個進來的是個精瘦老頭,姓孫,六十八歲,紅光滿面,走路帶風。
「盛院長是吧?」孫老爺子嗓門亮堂,「我報名!」話音沒落,一沓材料已經拍在桌上。
盛嶼安翻開細看。身份證、戶口本、退休證……齊全。再翻體檢報告:血壓正常、血糖正常、心電圖正常……
「孫老爺子,您身體挺硬朗啊?」
「好著呢!」老爺子拍拍胸脯,「一頓能吃兩碗飯!」
「那怎麼想來養老院?」
「兒子在國外!」老爺子嘆口氣,「一年回一趟,家裡就我個老頭子,沒滋沒味的,就想找個人說話的地兒。」
盛嶼安點點頭:「您這情況符合條件。不過咱得分護理等級,您能自理,得住自理區,一個月一千八。」
孫老爺子眼珠一轉:「那個……盛院長,我住半護理區成不?」
「為啥?」
「半護理區便宜啊!」老爺子說得理直氣壯,「宣傳單上寫著呢,一個月一千二!」
「可半護理區是給需要照料的老人準備的,比如行動不便、要人幫著吃飯洗澡的……」
「我能裝啊!」老爺子壓低嗓門,帶著點得意,「我腿腳利索著呢,你們又瞧不出來。住進去,一個月省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
盛嶼安聽笑了:「老爺子,您算盤打得真精。不過咱們有評估。」她轉頭朝旁邊喚道,「梓琪,來一下。」
挺著肚子的房梓琪應聲過來:「姐?」
「給孫老爺子評估評估。」
房梓琪點點頭,抽出評估表:「孫爺爺,咱做個簡單測試。您從這兒走到門口,再走回來,我看看步態。」
孫老爺子一愣:「這……這還用測?」
「要的,院裡規定。」房梓琪微笑著。
老爺子沒轍,隻好走。他故意放慢步子,還裝作腿有點跛。走到一半,房梓琪忽然開口:「孫爺爺,您左腳鞋帶鬆了。」
「啊?」老爺子下意識一低頭,腰一彎手一伸,三下兩下就把鞋帶系牢了。系完才反應過來——露餡了。
房梓琪在表上打了個勾:「步態靈活,反應快,生活完全自理。」她看向盛嶼安,「姐,結論:入住自理區。」
孫老爺子臉臊得通紅:「我……我就是想省點兒……」
「省錢沒錯,」盛嶼安語氣溫和卻認真,「但占不該占的便宜,就不對了。您兒子在國外,讓他多寄些生活費,比在這兒裝病強。」
老爺子訕訕地走了。
第二個進來的是位老太太,姓李,七十五歲,戴頂毛線帽,手裡拎著個鳥籠。籠裡有隻綠毛紅嘴的鸚鵡,正撲棱著翅膀。
「我要報名!」李奶奶聲氣足,「我和我哥們兒一塊兒住!」說著舉了舉鳥籠。
鸚鵡脆生生跟著學:「你好!你好!」
盛嶼安看了看鳥:「奶奶,養老院原則上不能養寵物……」
「它不是寵物!」李奶奶急了,「它是我哥們兒!我老伴兒走得早,兒子不孝順,就它陪著我!它不能進,我也不進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盛嶼安和房梓琪對視一眼。「這樣吧奶奶,」盛嶼安放緩聲音,「您先辦手續。鳥兒的事,我們商量商量。」
「真的?」
「真的。」
李奶奶這才笑了,遞過材料。盛嶼安翻開體檢報告,眉頭微微一皺——血糖值:空腹13.6。
「奶奶,您這血糖……」
「沒事兒!老毛病了,吃點葯就行!」
「您按時吃藥嗎?」
「吃……吃啊!」李奶奶眼神有些躲閃。
房梓琪柔聲問:「奶奶,您帶的什麼葯?我瞧瞧成嗎?」
李奶奶從包裡掏出個小藥瓶。房梓琪接過來一看,已經過期三年了。
「奶奶,這葯不能吃了。」
「咋不能吃?我一直吃的!」
「吃了沒效果呀。」房梓琪指著血糖值,「您看,這麼高,很危險。」
「那……那可咋辦?」
「得重新開藥,好好治療。」房梓琪想了想,「這樣吧,您今天先登記。明天我帶您去醫院,找我同事看看,開新葯,教您怎麼用。費用……」她看向盛嶼安。
盛嶼安點點頭:「費用養老院先墊著,等您醫保報銷了再還。」
李奶奶愣住了:「你們……替我墊錢?」
「嗯。」
「為啥呀?」
「因為您得健健康康的,」盛嶼安笑了,「才能好好陪您哥們兒啊。」
李奶奶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握住盛嶼安的手,久久沒鬆開。
第三個進來的是一對父子。父親坐在輪椅上,約莫八十多了,精神萎靡。兒子四十多歲,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亮。
「盛院長是吧?」兒子遞上名片,「我是宏達建材的總經理,姓張。這是我父親,老年癡獃,生活不能自理。我想送他來這兒,錢不是問題!」他說得響亮。
盛嶼安翻開材料。體檢報告顯示老人嚴重營養不良,身上還有多處陳舊淤傷。她擡頭細看老人——眼神獃滯,嘴角掛著口水,但當盛嶼安目光投過去時,老人眼裡飛快掠過一絲恐懼。
她心下一沉。
「張總,您父親這情況需要全護理,一個月三千。」
「沒問題!我現在就交錢!」
「不過,」盛嶼安頓了頓,「院裡有個規定:入住前,家屬得陪護三天,體驗一下護理工作。」
「為什麼?」張總眉頭擰起,「我們掏錢,你們服務,天經地義!還要陪護?」
「這是流程,」盛嶼安面色平靜,「為了讓家屬了解我們的工作,也讓老人適應新環境。」
「我沒時間!公司忙得很!」
「那,」盛嶼安合上材料,「等您有時間再來吧。」
「你!」張總急了,「我給錢還不行?」
「給錢也得守規矩。」盛嶼安站起身,「張總,我看您父親身上有些傷,怎麼弄的?」
張總眼神一閃:「他自己摔的!老年癡獃,老摔跤!」
「是嗎?」盛嶼安走到老人面前蹲下,「爺爺,您身上的傷,怎麼弄的?」
老人嘴唇哆嗦,不敢出聲。
「爸,你說啊!」張總在一旁催促,「是不是自己摔的?」
老人望著兒子,眼裡的恐懼更濃了,終於慢慢點頭:「摔……摔的……」
盛嶼安心裡有了底。她站起來:「張總,您先回去吧,我們得研究研究。」
「研究什麼?行就行,不行拉倒!」
「那就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盛嶼安看著他,「您父親可能更需要法律援助,而不是養老院。」
張總臉白了:「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盛嶼安指了指門外,「出門右轉,派出所在那邊。您可以去問問,虐待老人怎麼判。」
張總徹底慌了:「你胡說!我沒有!」
「有沒有,警察會查。需要我幫您打110嗎?」
「不……不用!」張總慌忙推起輪椅,幾乎是跑著離開的,輪子顛簸得差點把老人甩下來。
盛嶼安望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建軍。」
「哎!」王建軍小跑過來。
「跟著他,記下地址。回頭聯繫社區,看看老人到底什麼情況。」
「明白!」
一上午,來了十幾撥人。有裝病的,有真病的;有孝順的,也有虛情假意的。盛嶼安一一應對,該通融的通融,原則問題絕不退讓。
中午歇息時,房梓琪累得直揉腰。盛嶼安給她倒了杯水:「累了吧?你這身子重,要不下午歇著。」
「還好,」房梓琪接過水,笑了笑,「姐,我這不是還能幫上忙嘛。對了,那個張總的父親……」
「已經讓建軍去查了。如果真是虐待,咱們得管。」
「怎麼管?」
「報警,聯繫老年協會,找公益律師。」盛嶼安語氣堅定,「養老院不是垃圾桶,什麼人都收。咱們收的,是真心需要幫助的老人,不是某些人想甩掉的包袱。」
房梓琪認真點頭:「我懂了。」
下午,來了一對老夫妻,手牽著手進來。都七十多了,穿著樸素卻整潔。
「請問……是在這兒報名嗎?」老爺子問得很小心。
「是的,您請坐。」盛嶼安連忙招呼。
老爺子姓周,正是之前來過的周老爺子,這次帶著坐輪椅的老伴一起來了。老太太半邊身子不能動,眼睛卻清亮有神。
「盛院長,我們……我們來報名。」周老爺子遞過材料,手有些發顫。
盛嶼安翻開一看,情況和之前了解的無異:兒子去世,兒媳改嫁,孫女在上大學。老兩口退休金統共三千,老伴的藥費每月就要兩千多。
「周叔叔,您的情況我們了解,符合減免條件。您隻需要承擔藥費和夥食費,護理費、住宿費全免。」
周老爺子的眼圈立刻紅了:「謝謝……謝謝……」
「不過,」盛嶼安看向周奶奶,「奶奶得做個健康評估,我們好知道具體該怎麼照顧。」
「好,好!」周老爺子小心翼翼推著輪椅到評估區。
房梓琪走過來,彎下腰柔聲問:「奶奶,咱們試試擡手,慢慢來……」周奶奶很配合,雖然動作吃力,卻一直努力嘗試。
評估完畢,房梓琪給出結論:「右側偏癱,需要二級護理,每天協助翻身、喂飯、做康復訓練。」她看向周老爺子,「爺爺,您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奶奶的。」
周老爺子抹了把淚:「我信你們……」
手續辦完,老兩口卻沒離開。周老爺子從懷裡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揭開,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這是……我們攢的兩千塊錢,」他雙手遞過來,「我知道不夠……但這是我們的心意。」
盛嶼安怔住了:「周叔叔,您這是……」
「養老院免費讓我們住,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老爺子聲音哽咽,「這錢您收著,給其他更困難的老人……」
盛嶼安看著那疊錢——最大面額五十,最小是一塊的毛票。這得攢多久?她不敢細想。
「周叔叔,這錢我們不能收。」她把錢輕輕推回去,「您留著,給奶奶買點好吃的。」
「可是……」
「沒有可是,」盛嶼安語氣溫和卻堅決,「您的心意,我們領了。錢,拿回去。」
周老爺子還想說什麼,房梓琪已走過來,接過布包仔細包好,重新塞回老爺子手裡:「爺爺,聽我姐的。您和奶奶好好的,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
周老爺子哭了,眼淚順著深深淺淺的皺紋無聲滑落。輪椅上的周奶奶伸出手,顫巍巍地握住他的手,話語不清,眼神卻溫柔:「老頭子……不哭……」
盛嶼安別過臉,鼻子微微發酸。陳志祥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這就是咱們要做的事。」他低聲說。
「嗯,」盛嶼安點頭,「這就是。」
傍晚時分,報名結束。王建軍回來了:「盛姨,查清楚了。那個張總真不是東西,把老父親關小黑屋,經常不給飯吃,身上的傷都是他打的——就為了逼老人交出退休金。已經報警了,老人送醫院了,張總也被拘留了。」
「那就好。」盛嶼安鬆了口氣,「老人後續……」
「社區接手了,說等老人出院,可以送咱們這兒。費用他們想辦法。」
「行。等老人來了,按特困處理,全免。」
「明白。」
王建軍離開後,盛嶼安走到窗前。夕陽西下,工地上傳來工人們收工的說笑聲,充滿生氣。
「老陳。」
「嗯?」
「今天來了二十八個報名的。」
「收了幾個?」
「收了十五個。」
「怎麼收這些?」
「因為隻有這十五個,是真需要幫助的。」盛嶼安轉過身,「其他的,要麼能自理,要麼有家人照顧,要麼……動機不純。」
陳志祥笑了:「你這篩選,夠嚴的。」
「不嚴不行,」盛嶼安說,「資源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那十五個老人……」
「下周就能陸續入住了。」
「這麼快?」
「嗯。」盛嶼安望向窗外,「梓琪說了,主體建築月底完工,裝修同步進行。下個月中旬,第一批房間就能啟用。」
「正好,」陳志祥走到她身邊,「讓老人們,過個好年。」
盛嶼安笑了:「是啊,過個好年。」
最後一抹夕陽正落在「曙光養老院」的牌匾上,映出一片溫暖的金光,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諾,正穩穩地照進現實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