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驗收的日子定在下周一。

　　消息是老張帶來的，他搓著手，滿臉緊張：「盛姐，我聽說這次來驗收的人，特別不好對付。」

　　盛嶼安正低頭翻著裝修進度表，聞言擡起頭：「怎麼說？」

　　「姓趙，消防支隊新提的參謀。」老張壓低嗓門，「才三十齣頭，官架子不小。上周城西那家傢具城驗收，就為滅火器擺放差了一厘米，愣是讓整改了三回！」

　　「差一厘米？」盛嶼安筆尖頓了頓。

　　「可不是嘛！」老張比劃著，「拿著尺子貼牆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最後人家老闆沒法子，塞了個紅包才過關。」

　　盛嶼安放下筆：「塞紅包？」

　　「嗯，兩千。」老張嘆了口氣，「現在這風氣……咱們咋辦？」

　　「什麼咋辦？」盛嶼安合上表格，「按規矩辦。他要真挑毛病，咱們就改。他要是敢要紅包——」她笑了笑，「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燙手。」

　　老張看她氣定神閑，心裡踏實了些，還是忍不住問：「要不……咱們找找關係？陳叔不是有戰友在消防嗎？」

　　「那是老陳的事。」盛嶼安站起身，「咱們先把自己該做的做好。消防通道清乾淨了嗎？」

　　「清了！連片樹葉都沒留！」

　　「滅火器檢查了？」

　　「查了！全在有效期內！」

　　「電線呢？」

　　「都穿管了，絕對規範！」

　　盛嶼安點點頭：「那就行。剩下的，看天意。」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給陳志祥打了個電話。

　　「老陳，你那個戰友，還在消防系統不？」

　　「在，當大隊長了。」

　　「關係咋樣？」

　　「過命的交情。」陳志祥頓了頓，「怎麼，有人要給咱們使絆子？」

　　「聽說是個新來的參謀，姓趙，三十齣頭，架子挺大。」

　　「趙什麼？」

　　「不清楚，隻曉得姓趙。」

　　「行，我問問。」

　　半小時後，陳志祥回了電話：「問明白了，叫趙剛，三十二，剛從縣裡調上來。這人風評一般，愛擺譜，但業務能力還行。」

　　盛嶼安沉吟片刻：「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需要我打個招呼不？」

　　「不用。」盛嶼安說得乾脆，「先看看他什麼成色。要是按規矩來，咱們客客氣氣；要是想搞名堂——你再打招呼也不遲。」

　　陳志祥在電話那頭笑了：「行，聽你的。」

　　周一早上九點，驗收組準時到了。

　　兩輛車，五個人。帶隊的劉副支隊長是個和氣的中年人，趙剛跟在後面，瘦高個，戴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文件夾，臉綳得緊緊的。

　　「盛院長是吧？」劉副支隊長伸手來握，「我們是消防支隊的，來驗收。」

　　「歡迎歡迎，各位辛苦了。」盛嶼安笑著回應。

　　「應該的。」劉副支隊長介紹道，「這是趙參謀，具體負責驗收工作。」

　　趙剛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在盛嶼安身上掃過，沒什麼表情。「開始吧。」他說。

　　一行人進了養老院。主體建築已經完工，內部裝修正熱火朝天。趙剛走得很慢，看得極細——手指抹過牆面，蹲下身看電線穿管，踮腳檢查噴淋頭。盛嶼安跟在一旁，不慌不忙。老張和王建軍陪著，手心直冒汗。

　　走到一樓走廊，趙剛停住了，指著牆上的滅火器箱：「這個，高度不對。」

　　老張心裡咯噔一下：「趙參謀，高度是1.5米，符合規範啊……」

　　「規範是箱體下沿離地1.5米。」趙剛推了推眼鏡，「你這箱體本身高30厘米，上沿就到1.8米了。坐輪椅的老人夠得著嗎？」

　　老張愣住了：「這……規範沒要求箱體上沿……」

　　「規範沒寫，但實際情況得考慮。」趙剛翻開文件夾，指著一頁條款，「《建築設計防火規範》第8.1.3條，滅火器設置應便於取用。1.8米，行動不便的老人怎麼取？」

　　他說得有理有據。老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盛嶼安走過來：「趙參謀說得在理。建軍，記下來——所有滅火器箱，統一下調20厘米。」

　　王建軍趕緊掏本子記下。

　　趙剛看了盛嶼安一眼，眼神裡掠過一絲訝異，很快又闆起臉，繼續往前走。

　　到了活動區，他又站住了，指著天花闆上的煙感探頭：「間距太大。規範要求每個探頭保護半徑6米，你這個至少7米。」他拿出激光測距儀一量——7.2米。

　　老張臉都白了：「這……施工有點誤差……」

　　「誤差不能超過0.5米。」趙剛面無表情，「你們超了1.2米。萬一著火，煙感反應慢幾秒，可能就是人命關天。」

　　盛嶼安點頭：「建軍，記下——活動區加裝兩個煙感探頭。」

　　「是！」

　　王建軍手裡的筆都快捏出汗了。

　　趙剛接著挑：安全出口指示牌亮度不夠；應急照明燈持續時間少了十分鐘；防火門閉門器力道太大，老人推著費勁……

　　一上午，整整挑出十二處問題。

　　老張聽得腿都軟了——這要整改，得花多少錢？多少時間？月底還能按時開業嗎？

　　中午，盛嶼安請驗收組在工地旁的小餐館吃飯。四菜一湯，簡單實惠。趙剛吃得很少，話也不多。劉副支隊長倒是挺健談：「盛院長，你們這養老院建得真不錯。」

　　「劉支隊過獎了。」

　　「不是客套。」劉副支隊長感慨，「我幹了二十年消防，驗收過的項目上百個。像你們這麼用心思的，不多。」他看了一眼趙剛，「小趙挑的那些問題，都是細節。但細節決定成敗，特別是養老院——老人動作慢，反應也慢，安全上怎麼嚴格都不過分。」

　　盛嶼安誠懇地說：「劉支隊說得對，我們一定認真整改。」

　　趙剛忽然開口：「盛院長，這些整改需要時間。月底前能完成嗎？」

　　「能。」盛嶼安答得毫不猶豫，「加人加班，一定完成。」

　　「那費用……」

　　「該花的錢，我們花。」

　　趙剛不再說話，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吃完飯繼續驗收。到三樓醫護站時，趙剛站住了，看了很久，轉頭問盛嶼安：「這裡的消防噴淋，為什麼用快速響應型？」

　　「因為醫護站有氧氣設備。」盛嶼安回答，「快速響應噴頭反應快，能第一時間控制火勢。」

　　「誰設計的？」

　　「我弟妹，房梓琪。她是醫生，也懂設計。」

　　趙剛推了推眼鏡：「這個設計很專業。」他頓了頓，「但規範沒有強制要求。」

　　「我知道。」盛嶼安說，「但我們覺得，有必要。」

　　趙剛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下午四點，驗收結束。回到闆房，趙剛開始寫驗收報告。他寫得很快，寫完遞給劉副支隊長。劉副支隊長看了一眼，笑了：「小趙，你確定？」

　　「確定。」趙剛點頭。

　　劉副支隊長把報告遞給盛嶼安：「盛院長，你看看。」

　　盛嶼安接過來，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驗收結論：合格。

　　整改意見：無。

　　她愣住了，擡頭看向趙剛。

　　趙剛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盛院長，上午我挑的那些問題，不是要為難你們。我是想看看，你們什麼態度。」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要是你們推諉扯皮、找借口、討價還價，那今天這驗收，肯定過不了。但你們的態度讓我很意外——我說滅火器箱高，你馬上說下調；我說探頭間距大，你立刻說加裝；我說防火門太重，你當場說換閉門器。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句推脫。」

　　他站起身：「我幹消防八年，見過太多企業為了省錢，在安全上偷工減料。出了事就哭天搶地，說不知道、說不懂。其實心裡都清楚，就是捨不得花錢。」

　　他看著盛嶼安，語氣鄭重：「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是真心實意為老人著想。這樣的項目，我挑毛病，是為了讓它更好，不會卡著不讓過。」

　　盛嶼安靜靜聽完，沉默片刻，才說：「謝謝。」

　　「不用謝。」趙剛說，「該說謝謝的是我。讓我看到，還有人在認真做事。」他拿起文件夾，「那些整改，你們可以慢慢做，不影響開業。但一定要做完——我會來複查。」

　　「好。」盛嶼安點頭，「一定做完。」

　　送走驗收組，老張一屁股坐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我的老天爺……可算過了！我以為今天要栽呢！」

　　王建軍也抹了把汗：「這趙參謀，看著嚴肅，人還挺正……」

　　「不是人正。」盛嶼安說，「是咱們事做得正。」她望向窗外，驗收組的車已經駛遠了，「他挑的那些問題，句句在理。咱們改了，老人住著就更安全。這錢，花得值。」

　　正說著，陳志祥進來了：「怎麼樣？」

　　「過了。」盛嶼安把報告遞給他。

　　陳志祥看了一眼，笑了：「我剛接戰友電話，說趙剛回去在支隊會上誇你們，說這是他們驗收過最規範的項目，還要把你們當標杆宣傳。」

　　盛嶼安也笑了：「那咱們更得做好，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晚上，她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開短會。

　　「消防驗收過了，但整改要繼續。建軍，滅火器箱下調你負責；老張，加裝探頭你盯著；梓琪，你聯繫廠家換閉門器。」她看向盛思源，「所有整改，月底前必須完成。錢不夠找我，人不夠就招——總之，不能耽誤開業。」

　　眾人齊聲應下。

　　散會後，盛嶼安獨自留在闆房。她看著那份驗收報告，「合格」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她輕輕舒了口氣，低聲自語：「又過一關。」

　　陳志祥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後面還有多少關？」

　　「不知道。」盛嶼安搖搖頭，「但有多少關，咱就過多少關。」她望向窗外——工地上燈火通明，工人們正在加班加點，「直到所有老人都能住進來，直到這裡，真真正正成為『曙光』。」

　　陳志祥握住她的手：「會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