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我這不是……沒死麼
這是她的真心話。
在生死未蔔的恐懼面前,那些現實的考量、未來的可能性,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此刻充盈在她心間的,隻是一種最樸素、最強烈的願望:他要平安。
劉姐看著她年輕而真摯的臉龐,那上面有著不顧一切的勇氣,也有著一絲惶惑。
她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勸誡的話,隻是又拍了拍陳心怡的手背。
「唉,也是個癡心的丫頭。
既然放不下,那就順其自然吧。
不過,照顧傷員歸照顧傷員,你自己的身子也得當心,別熬壞了。
明天還有工作呢。」
「嗯,我知道,謝謝劉姐。」陳心怡感激地點點頭。
能被人看穿,卻又被溫和地理解和包容,這讓她緊繃的心弦稍微鬆弛了一些。
重新躺回床上,夜色更深了。
臉上的熱意慢慢褪去,但心底那份悸動和擔憂卻並未平息。
隻是這一次,少了些慌亂,多了幾分認命的坦然。
是的,她喜歡厲長風。
這份喜歡,在今日親眼見到他的脆弱與堅韌後,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無法抽離。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他醒來後,會不會記得手術室裡,那個緊張地報著數據的女醫生。
不知道他的傷會不會留下遺憾。
更不知道,自己這份孤注一擲的奔赴,最終會走向何方。
順其自然吧。
就像劉姐說的。
她所能做的,或許也隻有等待,和以一名醫生的身份,盡己所能地,幫助他康復。
第二天傍晚,落日的餘暉給病房的窗戶鍍上一層暖金色。
厲長風是在一陣壓抑的,抽抽搭搭的嗚咽聲中恢復意識的。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和右腿傳來鈍痛,但感官在慢慢歸位。
「都怪我,要不是我腳滑沒抓住繩子……團長是為了拉我才摔下去的……那麼高的坡……」
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跟了他好幾年的通訊員小周。
厲長風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漸漸清晰。
果然是小周,眼圈通紅,正坐在病床邊的小凳子上,對著他綁著厚重石膏、高高吊起的右腿掉眼淚。
「哭……什麼。」厲長風的喉嚨幹得厲害,聲音沙啞,卻依然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我這不是……沒死麼。」
小周猛地擡頭,對上厲長風雖然虛弱卻已恢復清明的眼神,先是一愣。
隨即「哇」地一聲,哭得更兇了,眼淚鼻涕一起流:「團長!團長你醒了!
你嚇死我了!醫生說你顱內出血,可能……可能醒不過來……嗚……」
厲長風想皺眉頭,但額角傷口疼,隻好盡量放平語氣:「行了……收聲。
我命硬,閻王爺……不收。」
他試圖動一下右腿,立刻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和沉重感,讓他額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團長你別動!」小周趕緊撲過來,想按又不敢按。
「腿!你的腿!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但是脛腓骨開放性粉碎性骨折,傷得太重了。
至少三個月……三個月內絕對不能受力,要好好休養!都怪我……」
三個月?
厲長風心裡沉了一下。
他帶兵的人,一天都離不開訓練場,三個月簡直像刑期。
但看著小周那自責得恨不得以頭搶地的樣子,他把那點焦躁壓了下去。
甚至扯了扯乾裂的嘴角,試圖安慰這個半大孩子:「正好……歇歇,當……休假了。」
「這哪是休假啊!」小周眼淚汪汪,忽然想起什麼,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對了團長,有個事兒……這兩天,除了醫生護士,還有個女同志來看過你好幾趟,就在外面玻璃窗那兒望。
我問了,是京城總院來支援的醫生,團長,你認識嗎?」
厲長風微微蹙起,牽動了額角的傷。
他不認識什麼女同志,下意識的就搖頭:「應該不認識。」
小周卻說:「可她好像認識你啊,她還進手術室幫忙了呢!
就是趙主任特批的,說她在總院跟過重症監護,厲害著呢!
手術的時候,一直是她盯著你的腦壓什麼的,報數可穩了,王醫生都誇過。
昨天半夜我還看見她在走廊那頭站著往這邊看……
今天白天也來了兩趟,聽說你沒醒,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小周說著,臉上露出點好奇,「團長,你真不認識啊?人家這麼關心你……」
手術室?盯著腦壓?報數?
厲長風混沌的意識裡,似乎捕捉到一些零碎片段。
無影燈刺眼的光暈,身體深處傳來的、被器械處理的鈍感,還有……
還有一個清晰、平穩、不斷重複著數字的女聲,像暗流中的航標,時遠時近。
原來,那不是幻覺?
「或許……是出於……醫生的職責。」厲長風閉上眼睛,疲憊再次湧上。
劇烈的傷痛和長時間昏迷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他現在沒有力氣去深究一個似乎認識他,而他卻毫無印象的女醫生為何如此關注他。
「哦……」小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看著團長蒼白疲憊的臉,也不敢再多問。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點溫水,用棉簽沾濕,輕輕潤濕厲長風乾裂的嘴唇。
「團長,你再睡會兒,醫生說你得多休息,我在這兒守著。」
厲長風沒再說話,溫水帶來的些微滋潤讓他喉間的灼燒感緩解了些。
重新陷入昏睡前的混沌中,那個平穩報數的聲音,卻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留下一個模糊而略帶疑惑的印記。
病房外,走廊盡頭,陳心怡並不知道裡面發生的對話。
她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白大褂還沒來得及脫,腳步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裡。
透過玻璃,她看到那個叫小周的年輕戰士正守在床邊,而床上的人……似乎姿勢有了細微的變化。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輕輕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他……是不是動了一下?
還是她的錯覺?
值班護士走過,見她又在看,低聲說了句:「厲團長傍晚醒了一會兒,現在又睡了。生命體征平穩。」
醒了!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陳心怡心中積聚的陰霾和焦慮。
他挺過來了,真的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