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伯母知道，宋嬌不如宋俞用功，讀書差得遠。

　　夫子能收她，十有八九是看在宋綿綿的面子上。

　　「綿綿啊，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你幫了我們一家太多，不是一頓飯、一句謝謝就能還的。」

　　「我知道那位夫子是遠近聞名的好先生，教出過秀才，連縣太爺都敬他三分。本還怕他嫌他們底子薄，不肯收……沒想到，真的收了。」

　　「進了門就好。」

　　宋齊重接話。

　　「隻要進了學堂，就有機會。等我考完縣試，我也去那學堂，重新開始念書。」

　　宋綿綿看他急得坐不住，便笑著走過去，輕輕按住他的肩。

　　「別急，我已經跟你說了，夫子應了。隻要你考過，他就收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心神，把眼前這場考試撐過去。」

　　宋父望著宋齊重，眉頭微微皺起。

　　「這次考試可比童生試難多了，題目更雜，考官也更嚴。你千萬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穩紮穩打才是正理。」

　　「對啊，咱們不著急，日子還長著呢。」

　　宋母接過話頭，輕輕拍了拍宋齊重的手背。

　　「你還小，就算這一次不成，以後還有機會。咱們家現在雖然清苦，但好在有你在讀書，一家人總歸是盼著光的。」

　　宋齊重點點頭。

　　「我一定考過秀才。」

　　兩年了，他熬了無數個夜晚。

　　那些啃過的書，早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怎能容忍這苦白吃？

　　黎子皓這才知道，宋齊重才十六歲，就要去考秀才。

　　十六歲……

　　在黎家，那些錦公子少爺，十四五歲還在學堂裡背《千字文》。

　　可宋齊重呢？

　　一個窮人家的孩子，竟能走到這一步？

　　他以前見過那麼小就考秀才的，無一不是京城官家子弟。

　　家裡有錢有勢，自小請名師教導，有專門的伴讀伺候。

　　有人盯著、催著、推著學，自然比普通人快得多。

　　可宋齊重呢？

　　家裡窮得叮噹響。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他隻用三年時間，硬是從一窮二白走到今天。

　　這腦子，這韌勁，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黎子皓心裡暗暗感嘆。

　　他以前還總覺得，宋家巴結黎安，是想攀附權貴，藉機脫困。

　　可如今親眼所見，人家靠的，是真本事。

　　將來若真當了官，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可他自己呢？

　　不過是黎家一個看門護院的。

　　就算黎家的下人地位比外頭七品官還體面，可終究……

　　不是正經當官的。

　　黎子皓看著宋齊重。

　　他忽然想，若是自己也能讀書，是不是也能有這般光景？

　　「等齊重考上秀才，哥一定給你送份厚禮。」

　　黎安笑著說道。

　　「到時候咱們請全街坊吃飯，熱鬧熱鬧。」

　　宋齊重卻皺眉。

　　「黎大哥，你天天早出晚歸的，飯都吃不上幾口熱的。真別把自己累垮了。現在咱家日子不比從前了，雖說不算寬裕，但也不至於揭不開鍋。你不必這麼拼。」

　　「再說，鏢局那地方多危險。走南闖北，強盜土匪、野獸毒蟲，哪一樣都不是鬧著玩的。你上回一個月沒回來，全家人天天提心弔膽，連飯都吃不下。娘夜裡常常坐在燈下等消息，眼都熬紅了。」

　　黎安沒說話，隻是低頭抿了口茶。

　　他心裡清楚，那一趟鏢行，宋綿綿原本打算跟著鏢隊去找他。

　　要不是他完成任務趕回來，攔住了她，她真能追到天邊去。

　　他正想著，餘光一瞥，宋綿綿剛好擡眼看他。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慌忙轉開頭。

　　「湯好了，趁熱喝吧。」

　　黎子皓忍不住插話。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也算在黎家長大，從小練功夫，雖說比不上你，但好歹會幾招。在邊上也能照應點。那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萬一遇上狠角色，你又……記不清從前的事，腦子一時犯糊塗，出了事怎麼辦？再像上次那樣受傷回來，流血不止，我可沒法跟老爺交代。」

　　黎安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了。

　　他想起姜書芹。

　　那姑娘天天在鏢局門口堵他。

　　他回個家，非得繞後巷、翻牆頭才能進門。

　　上回黎子皓幫他攔過一回，表現得挺周全。

　　這回他在，或許就不必每天半夜爬牆了。

　　「行。」

　　黎子皓上次隻是路過鏢局，這次卻是正正經經地跟著黎安一同前來。

　　他們剛一進門，就看見上次被他不小心撞到的女子，正站在門口等。

　　她穿了件淺粉色的羅裙，臉上帶著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黎安的方向。

　　剛想開口提醒，黎安卻已先一步說。

　　「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往內院去。

　　黎安千裡迢迢跑來鏢局，第一件事，居然是把麻煩丟給別人。

　　而黎子皓，就這麼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姜書芹天天來，黎子皓隻能天天擋。

　　她一來就笑盈盈地問。

　　「黎公子可在？我帶了新蒸的梅花糕，可甜了。」

　　黎子皓隻好站在門前，微微躬身。

　　「姜小姐，我家公子有要事在身，不便見客。」

　　可她不走，一次不行，就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來鏢局才兩天，日子全耗在和她周旋上了。

　　「公子，這姜小姐也太纏人了，以前可沒有人敢這麼死黏著您。」

　　黎子皓連著熬了兩天，眼底泛著烏青，臉色也有些發白。

　　黎安每次瞧見黎子皓去攔姜書芹，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揚。

　　「以前他們知道我是誰，哪敢這麼放肆？」

　　黎安嘆了口氣。

　　「若真知道我的身份，恐怕連門都不敢登。」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黎子皓。

　　黎子皓聽了，眼神微微一縮。

　　他原本以為，得一直陪在黎安身邊，不知何時才能回京。

　　可沒想到，京城那邊竟飛來隻信鴿。

　　他伸手，把綁在鴿腿上的紙條取下來。

　　紙上隻問了一句：找到黎安了嗎？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可黎子皓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誰的手筆。

　　那個一直暗中盯著他的老管家。

　　黎子皓把紙條燒了。

　　「宋兄弟，能借我筆墨用用嗎？」

　　宋齊重正在燈下看書，聞言擡頭，見他神色不對，立刻遞了支筆過去。

　　黎子皓提筆，把黎安的下落清清楚楚寫在紙上。

　　黎安現居陽軒鏢局，化名黎公子，行蹤隱秘，似有要事在身。

　　但未提姜書芹的事，也沒寫自己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