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世道不太平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她喘著粗氣,終於忍不住低聲抱怨。
「這也太難了吧!」
「我來!」
陳氏嘆口氣,眉頭緊鎖。
她順手把麻繩往肩上一搭,弓起背,腳掌用力蹬地。
隻聽「吱」的一聲,闆車緩緩動了起來。
宋綿綿趕緊跟上,彎下腰,用肩膀抵住車幫,用力推。
她轉頭一看,心猛地一揪。
大嫂的衣裳早已全被汗浸透,肩頭的布料顏色深得發黑。
她的腿在微微發抖,還是堅持往前走。
「大嫂,再撐一下,快到了。」
宋綿綿低聲說道。
她暗暗咬牙,雙腳重新發力,一步步跟得更緊了些。
「不……不行了。」
剛走到村口,陳氏一坐在石碾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肩膀都快斷了,腳底闆也快磨破了,明天死活也不去了,說什麼也不去了。」
宋綿綿沒說話,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動作輕柔地打了開來。
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張金黃酥脆的餅。
「哪兒來的?」
陳氏迫不及待地接過來,狠狠咬了一大口。
「不是說全都給那些逃荒的災民分掉了嗎?怎麼還留著這個?」
那餅外皮焦香酥脆,內裡卻柔軟筋道。
豬油渣混合著野蔥特有的辛辣香味,瞬間在舌尖上炸裂開來。
宋綿綿看著大嫂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就怕路上碰上流民搶東西,這兩個我提前就單獨包好了,悄悄藏在懷裡,沒敢跟別的放在一起。」
「這……這是用土疙瘩煎的?」
陳氏一邊吃,一邊嘀咕。
「你咋不早拿出來?要是早知道你藏著吃的,我也能撐著點兒勁兒。」
嘴上雖抱怨著,她的手卻一點沒停,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宋綿綿擡眼看了看四周,聲音壓低了幾分。
「在外頭吃,不安全。萬一被別人看見,說不準就要惹麻煩。現在世道不太平,一點吃的都能引來爭搶。」
其實那兩張餅她根本沒帶在身上,而是收進了她縫在衣襟內側的暗袋裡。
剛才趁著大嫂低頭拉車的工夫,才悄悄取出來,裝作剛從懷裡拿出的樣子。
陳氏聽完這番話,頓時明白了過來。
她心裡既羞愧又感激,低頭不語,默默咀嚼著嘴裡的餅。
這水是命根子,一滴都不能少。
地裡種的那些土豆,也是為了應對荒年存糧才辛辛苦苦種下的。
小姑子非但沒添亂,反而是最踏實肯乾的那個。
她幾口就把剩下的餅吃得乾乾淨淨,隨後站起身來,走到水車旁。
「走吧,別耽誤了,娘該急了。」
回到院子裡,兩人合力把兩桶水倒進陶缸裡。
接下來,宋綿綿漸漸養成了習慣。
每天天剛蒙蒙亮,她就悄悄起身,拎著小水瓢和鐮刀,往田裡走去。
之前種的山藥藤已經長得老高。
她蹲下身子,仔細檢查每一株藤苗的長勢。
又順手扯了些乾燥的麥稈,小心鋪在田壟之間的溝渠裡。
忙完地裡的活,她背起竹簍,朝著山裡走去。
「綿丫頭,又去挖菜呀?」
路上碰見姜嬸,挎著個空籃子,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
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西坡那片,昨天就被人扒光了。連草根都刨了個底朝天,一點沒剩。」
宋綿綿停下腳步,輕聲回答。
「那我上北山溝碰碰看。那邊地勢險,興許還能找到點。」
可等她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比她預想的還要慘烈。
原本還有些綠意的山坡現在全禿了。
樹木東倒西歪,樹皮被一塊塊扒下來,有的甚至隻剩光禿禿的主幹。
幾個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正跪在地裡,用儘力氣刮著地下的草根。
忽然,一道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
大伯家堂妹宋麗娟正蹲在地上,雙手顫抖地挖著一棵苦菜。
看到宋綿綿走近,她渾身一僵,趕緊扭過頭去。
宋綿綿也不多說,腳步沉重地走向另一邊。
她知道,這種時候,誰都不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狼狽。
太陽越來越高,熱辣辣地曬在頭頂。
可她的竹籃裡就隻有幾棵開過花的薺菜。
她蹲下身,擦了把汗,擡頭望了望遠處那片陡坡。
她咬了咬牙,扶著石頭往上爬。
坡面濕滑,好幾次差點摔下去。
可就在她翻過一塊大石後,眼前竟冒出幾株龍葵。
她摘了一顆,輕輕一咬,酸中帶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嘴裡炸開。
這味道她記得,小時候每逢春末,她都會偷偷來摘。
隻是如今吃著,心裡卻多了點說不清的苦。
繞過山樑,風忽然小了些。
她正打算下山,忽然眼睛一亮。
石縫裡冒出了幾株朱顏果。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尖刺。
一顆顆小果子被她輕輕摘下,放在手心。
這些拿回家用糖腌上,能當零嘴吃,還能拿來跟黎安換些急需的東西。
一包粗鹽,或者幾尺布。
下山的路上,她遠遠看見群孩子在一棵枯樹下。
他們踮著腳,手拉著手,拚命夠著樹頂上那幾片嫩葉。
一個小男孩爬到了半腰,腳下打滑,嚇得底下的孩子齊聲驚叫。
可沒人敢上去拉他。
宋綿綿停了一下,望著那群孩子,心口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籃裡的果子,終究什麼也沒說,默默加快了腳步。
宋綿綿回家後,先把野果倒進木盆裡,蹲在井邊,一粒一粒洗得乾乾淨淨。
然後鋪在竹席上,攤開晾好,放在屋檐下通風處。
等果子略幹,她才收進陶罐裡。
最後,她從床底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存了好久的一小撮白糖。
她捏起一小撮,輕輕撒在果子上,又用粗布把罐口紮緊。
晚上,大哥二哥收工回來吃飯。
飯桌上隻有稀粥和野菜糰子,大家都沒說話。
宋綿綿扒了兩口飯,忽然擡起頭,輕聲問。
「大哥,今天是不是快挖到六水嶺腳了?」
「可不是嘛!」
宋齊陽咧嘴一笑。
「黎大人親自盯著工程進度,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上巡查,誰敢偷懶?進度快得很!就是山腳那一帶全是堅硬的岩石,鐵鎬砸上去『噹噹』直響,連著幾把都敲崩了口,連斧頭都卷了刃,工人們手上也磨出了血泡,幹得那叫一個辛苦。」
六水嶺有三百米高,山體多由花崗岩構成,極其堅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