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我忘了過去
齊成聽得直咂嘴。
「黎大哥,你太牛了!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我想跟你一樣拚命,想去邊關闖一闖,可我一想到刀劍無眼,砍在身上血肉橫飛,腿就發軟……還是算了吧,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旁邊幾個鏢師也跟著嘆氣。
「是啊,咱們這日子也挺好,吃飽喝足,每月有例銀拿,鏢局管飯,逢年過節還有賞錢,不愁明天,也不用提著腦袋過日子,圖啥呢?圖那虛名?圖那一紙軍功?不值得。」
齊成惋惜地望著黎安。
「那……黎大哥是不是要回去了?回老家?尋親?或者去找舊部?以後不在這兒了?」
黎安卻淡淡道。
「不回。」
「我忘了過去,也找不到家在哪。現在這地方,挺好的。有飯吃,有活幹,有人說話。足夠了。」
他又對齊成說。
「你去領賞錢吧,今天辛苦了,別空著手回去。我先走了。」
說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到宋綿綿身邊。
「走吧。」
宋綿綿點頭,默默跟了上去。
黎子皓作為黎安的舊仆,按理說理應貼身跟著。
可他沒動,隻是遠遠站著。
路上,宋綿綿一句話都沒說。
剛才那些話,一句她都不信。
一個真經歷過生死的人,哪會把故事講得這麼順溜?
黎子皓大概以為她認不出那些兵甲。
她曾無意間看見,黎安袖口內襯上綉著一枚暗紋。
那是大晉北境重騎軍獨有的將官標記,尋常百姓連見都見不到。
「發什麼呆呢?」
黎安輕聲問她。
宋綿綿笑了笑。
「我在想啊,家裡突然多了你這麼個大活人,屋子怕是真要擠得轉不過身來了。床就那麼幾張,桌椅闆凳也都占著地方,再添一個人,連腳都快沒地兒放了。不如這樣吧,先讓你住醫館?那兒晚上沒人,清靜又寬敞,還能避風擋雨。」
「不用,真的不用。」
黎子皓立馬搖頭。
「宋大夫,您千萬別為我操心。我沒非得睡屋裡,真的。外頭也挺好的,我能湊合。眼下這天也不冷,夜裡風涼快,吹著反倒舒服。」
宋綿綿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黎安。
黎安聞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想睡外頭,就睡外頭吧。」
黎子皓看他們說話時眼神微微交錯。
難道……
他們倆之間,早就認識?
還是說,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舊情?
他現在不敢回去,連提都不敢提回京的事。
京城那位主,向來心狠手辣。
要是他這麼空著手回去,又沒完成交代的事,怕是剛進府門就要被打入柴房。
宋父正好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
聽見他們談論黎子皓的住處,立馬熱情地湊了過來。
「哎喲,巧了!我家後院裡正好還有一張床闆沒做完,木料都備齊了,隻差幾個榫頭沒敲進去。我這飯一吃完,立馬動起手來,趕在天黑前就能搭好。今兒晚上你就能睡上踏實床,不用打地鋪!」
黎子皓連忙擺手。
「二叔,真不用!您千萬別費這個勁。我在樹上睡慣了,以前追著黎大哥的蹤跡那陣子,一路上沒客棧,也沒旅店,我就靠著樹杈過夜,裹件舊皮襖就能熬一整晚,不礙事的,真的不礙事。」
宋父一聽這話,眼眶瞬間有些發紅。
「這孩子,命這麼苦啊!小小年紀就風餐露宿,爬樹睡杈的……我哪能眼睜睜看著你再遭這個罪?床必須做!今晚就得睡上床,不然我睡都不踏實!」
結果,黎子皓睡在了外頭。
隻是不是在樹上,而是一張剛剛搭好的木床。
他躺下後,仰頭望著滿天星鬥,翻來覆去睡不著。
就在這時,腳步聲輕輕響起。
一回頭,看見宋綿綿提著個小竹籃,正站在床邊。
「我給你點支驅蚊香。」
「現在雖然不熱,但林子裡潮,蟲子卻不少,尤其是半夜,蚊子多得很。你睡吧,我不吵你,點了香就走。」
「等等!」
他突然開口,叫住了她。
宋綿綿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宋大夫,我問一句,我家公子這失憶……到底啥時候能好?有沒有個準信兒?」
宋綿綿輕輕搖頭。
「我也沒法說準。當大夫的能治感冒發燒,開藥方,拔火罐,可失憶這事……葯不管用。不是靠湯藥就能喚醒的。得靠他自己慢慢想起,或許某個瞬間,就能觸發記憶。但也可能,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她說的是實話。
這些天她也翻了不少醫書。
可黎安的記憶像是被徹底封住,毫無反應。
黎子皓沉默了一會兒。
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向她。
「宋姑娘,這些日子麻煩你了。收留我,管飯,還幫我照看公子……這點心意,你收下吧。不算多,但也是我的一點誠意。」
宋綿綿沒接。
「別給了。」
「黎大哥去鏢局幹活掙的工錢,我娘已經全都收下了。那份錢足夠了。你這錢,我不能拿,也絕不會收。」
「公子去鏢局多久了?」
黎子皓皺著眉。
「真缺錢,跟我說一聲就是,何必非得讓他奔波於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江湖險惡,動輒傷人性命,一個讀書人,摻和進去算怎麼回事?」
宋綿綿低垂著眼眸。
「黎小哥,這話可不對勁。」
「公子現在在鏢局做事,雖說是風吹日曬、吃苦受累,可這也是一種歷練。磨鍊心性,開闊眼界,未必不是好事。再說了,人在年輕時多吃些苦,將來才懂得珍惜。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躺回床上,她望著屋頂斑駁的木樑發獃。
不知黎安什麼時候才能記起從前的事。
冬天快來了,總不能真讓黎子皓在外頭挨凍吧?
「真得買套新房子了。不求多寬敞,隻要乾淨、避風,有間能生火的小屋,就夠了。」
第二天一忙完醫館的事,宋綿綿就抽出身來,匆匆趕去看了幾處正在出租或出售的宅子。
地方倒是都不錯,可價錢高得嚇人,一間帶小院的三間瓦房,就要三十兩銀子。
她手頭緊巴巴的,一直沒敢敲定。
宋母聽後,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嘆了口氣。
「綿綿啊,娘知道你想圖個近便,可也沒必要非擠在醫館旁邊不可。外頭便宜些的宅子也不是沒有,隻要牆沒裂縫、屋頂不漏雨,能住人就行。何必非要挑那寸土寸金的地界?咱們又不是達官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