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皓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一陣茫然。

　　話都攤開說了，按理說，她該生氣，至少也該躲著他。

　　可她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兩天天氣轉涼，夜裡風一陣陣吹進門縫，冷得刺骨。

　　他在門外搭了個簡陋的鋪，湊合著睡。

　　雖說練過武，身子骨比常人硬朗，但要是能蓋得暖和些，誰又願意挨凍受罪呢？

　　前天晚上，宋綿綿還真給他多添了一床厚被子。

　　她不是傻姑娘。

　　這一點，黎子皓心裡清楚得很。

　　他不信她聽不懂。

　　可她偏偏聽懂了，還這樣待他……

　　想到這兒，黎子皓眉頭一皺，手卻已經抓起了那塊肉餅。

　　真香。

　　剛咬一口，旁邊黎安就冷冷瞪了他一眼。

　　那餅，是他特意買給宋綿綿的。

　　清晨天剛蒙蒙亮，黎安就繞了半條街，去了那家隻在早市開半個時辰的小攤。

　　就因為宋綿綿隨口提過一句，說那家的肉餡調得特別香。

　　他記下了，也買了回來。

　　就算他現在記不起從前的事，也清楚得很。

　　下人哪能跟主人家搶著吃？

　　黎子皓這舉動，不隻是貪嘴，更是越了界。

　　黎子皓手一抖，差點把餅丟回去。

　　「瞪什麼瞪？不就一塊餅嗎？明天再買就是。」

　　宋綿綿開口。

　　可黎子皓吃完了餅，嘴上沒說一句謝。

　　反而心裡冷著臉，覺得她虛偽。

　　宋綿綿沒吭聲。

　　她也不是非貼熱臉不可的人。

　　行啊，我有千百種法子，讓你自己摔下來。

　　她盤算著下次去醫館，怎麼給他來個「驚喜」。

　　黎子皓還在琢磨，她下回會不會又送被子、多做點好吃的。

　　殊不知，宋綿綿早就把「驚喜」埋進了他明天要喝的葯湯裡。

　　飯桌上一靜一動，氣氛微妙。

　　宋綿綿安靜吃，宋母悄悄皺了皺眉。

　　她心思細，早就瞧出黎子皓對綿綿沒好臉色。

　　可綿綿不提，她也憋著沒問。

　　當娘的，總不能事事替女兒出頭。

　　萬一隻是誤會呢？

　　她思來想去，飯後趁著沒人，還是找了個空，跟宋父說了。

　　「你說黎安那個堂哥？對綿綿有意見？」

　　宋父一愣。

　　宋母嘆了口氣。

　　「我這人，當娘的，難免多想。可我就是覺得……他不喜歡綿綿。看他那眼神，不像尋常人看恩人，倒像看礙眼的傢夥。」

　　「我也盼著是我多心了。」

　　「可萬一不是……那就得早攔著。別讓這疙瘩越結越大。」

　　「黎安那堂哥，還不知要住到幾時……真要鬧起來，可怎麼辦？」

　　人是黎安的親戚，趕不得，罵不得。

　　可她更怕女兒受委屈，怕家中生事端。

　　猶豫半天，她還是跟宋父說了，希望他能想想辦法。

　　宋父緩緩點頭，心裡也早已明白。

　　這個家，不能再留一個對女兒心懷惡意的人了。

　　「子皓啊。」

　　宋父忽然開口。

　　「你在家裡要是覺得哪裡不舒服，千萬別憋在心裡，直說就行。」

　　「你是黎安的堂哥，按輩分也是我晚輩，咱們現在就是一家人，別見外。」

　　說著，他輕輕擡起手，將面前一碟點心推到了黎子皓跟前。

　　「這是你二嬸專門去城東那家老鋪子買的，聽說你愛吃這個，就特意給你捎回來了。」

　　「這兒就是你的家，別跟我們客套，想吃什麼就說什麼。」

　　黎子皓擡眼，正撞上宋母含笑的臉。

　　他心頭一震。

　　頓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而坐在對面的黎安眼就看穿了。

　　這一番話，這一桌飯，這些過分的熱情，根本不是沖著親情去的。

　　這是沖著他黎子皓來的。

　　他冷冷地瞥了黎子皓一眼。

　　黎子皓讀懂了。

　　他低下頭，指尖微微收緊。

　　可不過片刻，他便重新擡起了臉。

　　「宋二叔，我真沒跟您見外。您和堂弟待我這麼好，處處為我著想，我哪還會有不滿意的呢？」

　　「你少說兩句。」

　　黎安突然開口。

　　「你才是晚輩，說話做事，得有分寸。該敬著長輩，懂不懂？」

　　「宋二叔收留你，供你吃穿，給你安身之處。這份恩情，你連一句謝謝都不願說出口，那趁早走吧，別在這兒白占著位置。」

　　黎子皓臉色微變。

　　「宋二叔。」

　　「您別光顧著我。我在家裡住了這麼些日子，您和二嬸一直把我當自家孩子照顧，三餐不落，寒暑有衣，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真謝謝您。」

　　宋父聽著，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黎子皓低頭了，至少在明面上，他服軟了。

　　眼下，家裡的安穩最重要。

　　「別啰嗦了，吃飯吧！」

　　宋父笑著拍了拍手。

　　「今天這頓飯，可都是特意帶回來的，全是你們愛吃的，香著呢！」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比過年還豐盛。

　　黎子皓看著滿桌的菜肴，心頭猛地一酸。

　　腦海裡浮現出了小時候的畫面。

　　那時在黎家，他是庶出的孩子，母親身份低微，他自己更是沒人疼沒人管。

　　每逢吃飯，他總是最後一個上桌。

　　可現在呢？

　　他坐在這樣一張豐盛的飯桌前，有人為他夾菜，有人為他留飯。

　　宋家人從沒把他當外人。

　　宋綿綿一直沒說話，悄悄盯著他的臉，等他有一點點變化。

　　她娘早就提過這事，還問她，是不是跟黎子皓鬧了矛盾。

　　娘說，黎子皓畢竟是黎家公子身邊的人，身份不一般。

　　要是關係處不好，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飯一吃完，黎安就把人喊到外頭去了。

　　「你要是看不慣宋家，嫌棄宋綿綿，趁早走人。我這兒不養自作聰明、亂髮脾氣的下人。」

　　黎子皓低著頭。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可他是真為公子好。

　　在這兒待得再久，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錯了。宋家對我掏心掏肺，是我心眼太小，想多了。」

　　黎安聽完，臉色緩了些。

　　「再有下次，我親自把你送走。」

　　「公子放心，絕不會有下一次。」

　　為了在黎安面前好好表現，他隻要一見到黎安在場，就鉚足了勁兒照顧宋綿綿。

　　醫館裡最忙的人，瞬間變成他了。

　　宋綿綿看著他，剛才還在擦桌子，轉眼又拎壺跑。

　　這人哪是來幫忙的？

　　簡直是永動機。

　　她從前還以為醫館的活兒清閑。

　　可現在一看，黎子皓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本來還想找茬收拾他，現在倒好，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到了第三天，看他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宋綿綿終於忍不住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