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完，連躲在廊柱後頭的宋綿綿都怔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一個男子當眾拒婚，而且是為了她。

　　可在這個年代，婚事從來不是由男女雙方做主的。

　　宋齊重早就聽到了，隻是沒有明說。

　　這會兒黎安自己主動提起，他反倒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為妹妹撐腰。

　　「你要是真喜歡他，那就娶進門！是你救了他的命，我看你們倆彼此都有情意，何必非得強行分開？人生苦短，感情難得，若真有心，就該堂堂正正說出來，不是嗎？」

　　宋綿綿被他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

　　猛地轉過頭去，這才發現大哥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旁。

　　她心頭一顫，連忙低下頭。

　　「大哥，人家哪是咱們普通人家能比的？你別瞎說了……」

　　「我知道他是官宦子弟，有點家底怎麼了？」

　　宋齊重挺直了腰闆。

　　「等我考中狀元，憑真才實學掙來功名，照樣配得上他！難道門第高低，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前程不成？」

　　宋齊重信了黎子皓那套說辭，以為黎安不過是尋常富戶之子。

　　可宋綿綿卻清楚得很。

　　黎安不是什麼普通人家的少爺，而是京中權貴之後。

　　「行啊，那你就好好讀書，給我考個進士回來。等你金榜題名那天，我想嫁誰就嫁誰，誰也攔不住。」

　　宋齊重一聽，立馬答道。

　　「好！大哥一定拚命讀書，夜夜挑燈，筆耕不輟，絕不讓你失望！你等著瞧吧！」

　　「你們在嘀咕啥？」

　　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黎安推門而入，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宋齊重。

　　「什麼『想嫁誰就嫁誰』？怎麼，還琢磨著把我未婚妻讓給別人？」

　　宋齊重以前把他當英雄崇拜。

　　可自從聽了黎子皓幾句閑話，心裡隱隱有些不自在。

　　「我妹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人！」

　　「她想嫁誰，由她自己選！誰也不能替她做主！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逼她做不願做的事！」

　　黎安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她說愛嫁誰就嫁誰，不過嘛……」

　　「我看她也找不出來比我更合心意的了。」

　　說完，他還真的沖宋綿綿眨了下眼。

　　宋綿綿翻了個白眼。

　　「油嘴滑舌……煩死了。」

　　這幾日她故意冷著他，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可這傢夥跟個開屏的孔雀似的，逮著機會就湊過來獻殷勤。

　　宋齊重一看他這態度，心裡那點因謠言而生的疙瘩，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隻要黎安真心對綿綿好，其他的風言風語，聽多了也不過是徒增煩心罷了。

　　他轉身想回屋繼續溫書。

　　正要擡手關門，餘光不經意一瞥。

　　院中的黎子皓正站在樹影下，死死瞪著宋綿綿，臉色鐵青。

　　若他還敢多嘴一句，宋齊重真能抄起牆角的掃把，親手把他轟出院子。

　　黎子皓心裡也不舒坦。

　　這幾日，黎安來醫館的次數愈發頻繁了。

　　他私下不止一次提醒宋綿綿。

　　「宋大夫，公子身份尊貴，您還是少些親近為妙。」

　　可她總是笑笑。

　　這哪裡是不知分寸？

　　分明就是裝糊塗！

　　一個鄉下丫頭，開了間醫館，得了點賞賜，還真以為能高攀公子？

　　黎子皓心中冷笑。

　　門第之別，猶如天塹。

　　你以為幾劑良藥就能打通這條路？

　　天真！

　　黎家百年望族，豈會容忍一個出身寒微、毫無背景的女子成為少夫人？

　　就算公子現在迷戀她幾分，等風頭過去，黎老太爺一句話，就能將這段情緣徹底斬斷。

　　到那時，她拿什麼去爭？

　　拿什麼去留？

　　宋綿綿若還不知分寸，他隻能幫著敲打幾下。

　　黎子皓抿緊嘴唇，目光重新落在宋綿綿身上。

　　「宋大夫，您聽過書生、千金故事嗎？」

　　那故事講的是窮書生癡戀宰相之女，最終惹來殺身之禍。

　　他巴不得她一開口，他就接上話，把故事講完，好讓她知難而退。

　　可宋綿綿居然點了頭。

　　「知道啊。那你聽過灰姑娘、王子的故事嗎？」

　　灰姑娘？

　　這是什麼名字？

　　哪家小姐？

　　黎子皓搖搖頭。

　　宋綿綿閑著也是閑著，乾脆給他講起來了。

　　黎子皓聽完，心裡琢磨半天。

　　覺得跟書生那事兒挺像，可結局不一樣，灰姑娘最後嫁給了王子。

　　「我知道你為啥問我書生的事。」

　　宋綿綿笑著看他。

　　「你……你都懂？」

　　「我懂。」

　　她點點頭。

　　「你不過是黎公子身邊的小跟班，怕他娶個配不上的人，替他著急，我能理解。」

　　「那你……」

　　她既然明白，又怎會不知後果？

　　「但我更懂，現在你該幹活了。」

　　她掃了眼旁邊另一個小廝。

　　「你來醫館不是來當閑客的。分給你的活兒，做完才算數。拖著不幹，別人還得等你，這像話嗎？」

　　那小廝立馬插話。

　　「黎子皓！你趕緊去把東邊那塊地拖了！我都幹完了，你再用拖把擦一遍。別光杵那兒發獃。」

　　那人名叫阿遠，平日裡看不慣黎子皓整日遊手好閒，還總愛指點別人。

　　此刻見他被訓，忍不住火上澆油。

　　黎子皓僵在原地，臉頰滾燙。

　　卻不得不轉身走向角落，低頭幹活。

　　他哪兒幹過這種粗活？

　　以前在黎安身邊，連茶杯都不用自己動手拿。

　　如今讓他拎著拖把擦地，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笨手笨腳地走過去，拖把濕漉漉地往下滴水，還不知道怎麼擰乾。

　　隻得手忙腳亂地擰來擰去，結果「咔」的一聲，拖把柄竟被他硬生生擰斷了。

　　「你來了幾天了？」

　　小廝皺著眉。

　　「七天。」

　　「七天能拖成這樣？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小廝忍不住哼了一聲。

　　「我看你天天盯著宋大夫，目光黏在她身上不放，我勸你趁早收心。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癩蛤蟆別老惦記天鵝，小心蹦得高，摔得慘。」

　　說完，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轉身離開。

　　黎子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黎安把手裡還冒著熱氣的肉餅遞給宋綿綿。

　　「這餅你前兩天說香，我剛好路過那個攤子，就順手全買回來了，趁熱吃。」

　　宋綿綿接過肉餅。

　　她沒說謝謝，轉身把那熱乎乎的肉餅推到了黎子皓面前。

　　「吃吧，這可是咱們縣裡一絕。平日裡賣得不算貴，可要想吃到剛出鍋、金黃酥脆的，得排老長的隊，等上大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