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小白兔
容知遙一直靜坐旁觀,此刻眼中忽然一亮。
他不動聲色地伸手,順手提起身旁紫砂茶壺,為宋綿綿倒了一杯熱茶。
茶湯澄黃透亮,熱氣裊裊升騰。
他輕聲道:「宋掌櫃,您這道粗糧能做出如此精細之味,實在令人嘆服。能否說說,這其中可有什麼訣竅?是如何將平凡山藥化為麒麟的?」
宋綿綿並未急於回答。
她端坐席間,目光徐徐掃過桌前眾人的神情。
這場看似尋常的宴席,實則是她早已布局良久的棋局。
從推廣新糧到今日的試菜,每一步都精心謀劃。
而此刻,眾人紛紛動容,爭相探問,正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蘇員外身穿團花錦緞長衫,腰間掛著一枚玉佩,神色和藹。
他瞧見連容知遙都對宋綿綿如此禮遇,不由得心頭一震。
再擡眼掃視一圈在座賓客。
皆是盤陽縣內有名有望的商賈大戶。
平日裡彼此攀比較量,今日卻都齊聚於此,隻為品嘗一道山藥。
他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
「既然諸位都如此看重,那不如請宋掌櫃入席共商大事?咱們這些老頭子雖有些經驗,但也想向您多多請教,取點真經回去。」
就在剛進這園林之時,宋綿綿便已心中有數。
園中亭台樓閣,布置講究。
來往僕役衣著整潔,步伐有序。
她一眼便看出,今日所邀之人,無一不是盤陽縣舉足輕重的商人。
而自己,不過是個開小店、賣雜糧的小掌櫃。
尚未在商界嶄露頭角,在這些人眼中,或許連名字都不曾聽過。
蘇員外嘴上說得客氣,稱她為「宋掌櫃」。
可那笑意深處,藏著難以察覺的算計。
宋綿綿心知肚明。
這位老狐狸心中不知已轉了多少個念頭。
眼前這群人,哪一個不是歷經商場風雨的老江湖?
他們聚在一起,絕非隻為吃飯談天。
他們的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心思早就在權衡利弊。
如今,他們齊齊把目光投向她這隻「小白兔」。
表面恭維,實則步步試探。
恐怕打的主意,不隻是學個菜譜那麼簡單。
而是想藉此摸清她的背後靠山、資源渠道。
但若他們真以為她隻是個任人擺布的小角色……
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低頭望著茶碗裡翻滾浮沉的茶葉。
蘇員外正坐在主位,一邊慢悠悠地摸著灰白鬍須,一邊笑呵呵地說著場面話。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始終在她和容知遙之間來回跳動。
左側那位胖商人,手裡拿著一根銀質牙籤,裝模作樣地剔著牙,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耳朵微微側傾。
右邊一位穿褐衣的老者,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眉頭微皺,似在品味。
可目光卻頻頻偷瞄宋綿綿。
至於那位錦袍公子,衣飾華貴,眉目清朗。
在席間表現得最為直率真誠,似乎毫無城府。
可偏偏,自始至終沒人提及他的來歷。
這樣一個人,反而最令人捉摸不透。
「多謝容大人和各位老闆瞧得起。我雖然會做點吃食,但真要說到種地,其實不太在行。」
宋綿綿微微垂眸,眉宇間浮現出一絲為難之色。
「這些粗活兒,我家世代也不曾專精,平日裡也就是在竈台前忙活,對田間地頭的事,實在知之甚少。」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擡眼,飛快地瞥了容知遙一眼。
隨即又低頭斂眉,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容知遙一愣,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不是已經把種植的方法,連同土壤調配、水分控制、防蟲技巧,甚至是收穫後如何保存、晾曬、儲存的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了嗎?
怎麼現在當著眾人的面,她反而矢口否認,推說自己不會?
他心頭微動,指尖輕輕一頓。
難道……她另有用意?
電光火石之間,他立刻明白了她的用心。
這並非推脫,而是示弱。
故意貶低自己,才能避免引人覬覦。
於是他馬上接話道,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自責:「是本官沒考慮周全,竟忘了宋掌櫃如今鋪子正忙,分身乏術也在情理之中。蘇老先生,既然如此,要不咱們改天再詳談此事,如何?也好讓宋姑娘安心經營生意。」
「慢著。」
蘇員外突然開口。
他緩緩伸手朝身後一招。
管家心領神會,立刻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子,恭恭敬敬地遞到蘇員外面前。
那盒子通體烏木所制,邊緣鑲嵌著金絲,雕工精細。
盒蓋上還刻著繁複的雲紋圖樣,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蘇員外輕輕推開盒蓋。
盒子一打開,宋綿綿的目光落在其中,頓時瞳孔微縮。
隻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摞摞雪白的銀錠。
粗略一看,竟比上次見面時給她的酬金足足翻了一倍!
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
隻輕輕低下頭,行了個標準的禮節。
「謝謝老爺賞賜,民女感激不盡。隻是鋪中事務繁雜,不敢久留,這就告辭了。」
說完,她從容地轉身,帶著阿躍,安靜地跟在管家身後,離開了這座富麗堂皇的園子。
亭子裡,容知遙靜靜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他緩緩轉回視線,目光微妙地掃過在座的幾位商人。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石桌上那些新鮮菜式上。
可誰都知道,這些菜之所以特別,不僅在於烹飪手藝,更在於食材本身。
新鮮、天然、無雜味,遠勝市面尋常之物。
剛才還一臉不屑的蘇員外,此刻卻死死盯著那幾盤菜,眼底閃動著難以掩飾的貪婪。
那位身穿錦袍的年輕公子更是懊惱地嘆了口氣。
「這姑娘真是聰明過頭了!連價都不開,半點把柄不留……看來,光靠今日這一局,是套不出實話了。」
「若想搶在別人前面拿到種苗和技術,我得親自上門一趟才行!」
見宋綿綿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園門之外,容知遙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
他隨即起身,向在座眾人拱手緻意。
「各位恕罪,縣衙還有幾份救災的公文等我批閱,事關百姓生計,不敢耽擱。」
他又不動聲色地朝身邊的錦袍公子使了個眼色。
那人一怔,隨即會意,合起手中玉扇,「啪」地一聲輕響,也跟著站起來,笑道:「正是正是,我也該回府了。」
酉時的打更聲剛剛響完,餘音還在街巷間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