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綿綿站在一旁，雙手交疊於身前，聽著這些發自肺腑的誇獎，臉頰微微泛紅。

　　她正打算悄悄跟隨管家去賬房結清銀錢。

　　腳步剛邁動，突然身後傳來幾聲重重的嘆氣。

　　身穿紫花長袍的蘇員外緩緩放下筷子。

　　「容大人，實話實說，這東西確實是不錯，色香味俱全，令人刮目相看。可仔細想想，看這做工之精細，火候掌握之精準，就知道整道菜的製作過程必定繁瑣至極。普通百姓，每日忙於生計，哪有閑工夫花在這等細緻活計上？家家戶戶都顧不上溫飽，哪還能講究這些？」

　　周圍人聞言，紛紛停下筷子，連連點頭附和。

　　有人低聲應道：「說得是啊，好看歸好看，可太費功夫，尋常人家學不來。」

　　旁邊一個身穿錦緞、經營綢緞莊的商人接過話頭。

　　「依我看，這種精細點心，若是拿到醉仙樓那樣的高檔酒樓去賣，一碟怕是賣二兩銀子都不過分，富貴人家圖個新鮮，定會爭相購買。可災民們……」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隻輕輕搖頭。

　　但眾人心中都明白他的意思。

　　這般的美食，縱然驚艷，終究離那些饑寒交迫的災民太過遙遠。

　　再香的點心，也無法填飽千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大家也都應和起來。

　　「荒年救人，首要的是能吃飽飯的粗糧啊。這年頭，米面金貴，尋常百姓家一粒都捨不得浪費，要是能有便宜又耐飢的東西頂上，那可真是救命的良方。」

　　「容大人，咱們盤陽縣的人雖不富裕，但也願意出力幫忙，鄰裡之間能搭把手的都不會推辭。可這新來的食材……瞧著怪模怪樣，顏色也灰撲撲的，鄉親們怕是信不過。就算你推廣，恐怕也沒幾個人敢吃，更別說家家戶戶種了……這玩意兒……恐怕沒法推廣啊。」

　　容知遙聽完眾人七嘴八舌的話。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石桌上那一盤盤尚冒著熱氣的薯類食物上。

　　亭子裡一時靜了下來，連風都彷彿停了一瞬。

　　隻有樹葉在輕顫，陽光斑駁地灑在眾人臉上。

　　「我能辦到。」

　　容知遙的手指停了下來，指尖懸在半空。

　　他擡眼看向宋綿綿，目光多了一絲探究與好奇。

　　這個姑娘，先前在市集上便言語得體。

　　如今竟又主動站出來攬下這等重任，她到底是何來歷？

　　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村姑，穿著粗布衣裳，髮髻也未加修飾。

　　僅用一根木簪別著，舉止卻落落大方。

　　她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沒露出來？

　　容知遙心中暗自思量。

　　宋綿綿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

　　「各位老爺今日看到的這些吃法，不過是這種食材最粗淺的幾種做法而已，隻能算是九牛一毛。真正要說起來，它的用途可太多了。」

　　她頓了頓，環視四周，目光澄澈。

　　「這種食材，富貴人家若是講究，可以配上火腿、瑤柱燉湯，或是做成精緻點心，端上宴席；普通百姓呢，也不必愁不會做，拿水一洗，直接蒸一蒸、煮一煮，或者切片炒一炒，照樣頂餓，吃得飽，還省柴火。」

　　錦袍公子坐在一側，手中摺扇輕輕晃動。

　　聞言嗤笑一聲，聲音帶著幾分輕蔑。

　　「嘴上說得好聽，誰不會吹幾句？真要有那麼神奇，早就在市面上傳開了，還能輪得到你一個小女子在這兒講大話？」

　　面對眾人的懷疑，宋綿綿神色不變，隻微微屈膝，福了福身。

　　「既然各位不信，我也不多費口舌。請借貴府廚房一用，讓我現場演示一番，隻需半炷香時間，便可讓諸位親眼所見、親口所嘗。」

　　蘇員外眯起眼，手指輕撫鬍鬚。

　　思索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考量。

　　最終，他朝身旁的管家揮了揮手，低聲道：「帶她去後廚看看吧。」

　　管家立刻走上前，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掌櫃，請隨我這邊走。」

　　宋綿綿臨出門前，回頭沖大夥兒說了句。

　　「大家稍等，半個時辰就好。我定不讓諸位失望。」

　　眾人還愣著沒回過神來。

　　可她已經帶著阿躍，跟在管家身後，穿過蜿蜒的花園小徑，轉眼間便消失在垂花門後。

　　到了廚房，宋綿綿麻利地捲起袖子。

　　她接過管家遞來的幾顆土豆和山藥，蹲到水盆邊開始刷洗。

　　阿躍立刻會意，默默走到竈台那邊，熟練地搬柴添火，調整竈膛裡的灰燼，準備鍋具。

　　她手起刀落，刀鋒劃過土豆，發出清脆的「嚓嚓」聲。

　　轉眼之間，那些圓滾滾的土疙瘩就變成了一根根粗細均勻的絲條。

　　山藥則被切成歪斜卻大小相近的小塊。

　　阿躍則在一旁穩住火勢。

　　大火猛炒土豆，油星跳躍，香氣漸起。

　　另一邊，砂鍋支在小火上，慢煨山藥湯。

　　「這……」

　　管家原本隻是站在一旁看著。

　　此時卻被砂鍋裡翻滾的山藥塊吸引住了。

　　湯色清亮，山藥半透明地浮在湯中。

　　隨著熱浪上下起伏，香氣一絲絲滲出來。

　　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悄悄舔了下嘴唇。

　　約莫半炷香時間，四道菜終於依次端上了石桌。

　　蘇員外第一個動筷，夾了根炒土豆絲放進嘴裡。

　　他本以為就是尋常家常味道，解餓罷了，結果牙齒剛咬下去。

　　外層微焦，內裡卻依然爽脆，還帶著一股韌勁兒。

　　火候拿捏得剛剛好，既不生硬也不軟爛。

　　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油香與土豆的清甜交織。

　　一位留著灰白鬍須的老者，身著素色長袍。

　　他微微俯身，拿起銀筷，從青瓷小碗中夾起一小段涼拌山藥，緩緩送入口中。

　　細細咀嚼片刻後，他的眉頭微微舒展。

　　隨即，他緩緩放下那雙精緻的銀筷。

　　「慚愧啊，是我看走眼了。」

　　坐在對面的錦袍公子聞言，手中那柄描金摺扇「啪」地一聲收攏。

　　他眼中精光一閃，目光直直落在那碗「玉髓山藥」上。

　　幾乎不假思索，他精準地夾住一截山藥，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那山藥質地細膩，入口即化。

　　錦袍公子原本半倚著椅背，姿態瀟灑隨意。

　　此刻卻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幾步便衝到了宋綿綿面前。

　　他的眼神熾熱，語氣激動得近乎顫抖。

　　「姑娘手藝絕了！這味兒……我這輩子都沒嘗過如此奇妙的滋味！我願出一百兩銀子，買你這個做法！隻要你說出配方，銀子立刻到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