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線生機
宋綿綿拿手帕捂住口鼻,手心汗濕,卻仍蹲下身子。
爛薯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白毛般的菌絲。
她猛地扒開上面的爛塊,底下竟混著一層灰白色的粉!
「這是……」
容知遙手指蘸了一點,對著光瞧,粉末細如塵。
他在日頭下反覆摩挲,忽然猛地皺眉,湊近鼻尖嗅了嗅。
「啊咳咳!」
他被嗆得連咳幾聲,肺都快翻過來。
「石灰?!」
宋綿綿指尖冰涼,彷彿被寒冰刺穿,那不是普通的粉。
那是人故意撒的。
「是你下令撒的?」
她說過,薯種最怕鹼大。
這話她不知念叨了多少遍,容知遙又怎會不知道?
她曾親眼見過一整倉的薯種因誤用石灰而全部黴爛。
她萬萬沒想到,這般低級卻緻命的錯誤,竟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本官明明吩咐用草木灰……」
容知遙話到嘴邊,猛地頓住。
他原本溫潤的眸子瞬間變得淩厲,目光射向門口那個蜷縮著的差役。
「姚平!那天你從庫房領的,到底是草木灰,還是石灰?說清楚!」
老差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他額頭觸地,一下一下地磕著。
「大人明察啊!小的雖愚鈍,但也知道這差事關乎全屯百姓的收成,豈敢馬虎!那天庫房裡確實有兩堆,一邊是黑褐色的草木灰,另一邊是白色的防蝗蟲用的石灰粉。小的……小的親手挑揀,拿的就是草木灰!若有一句虛言,願遭天打雷劈!」
容知遙眉頭緊鎖,眼神冷峻。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踱前幾步。
「最近幾天,有沒有外人來過這地方?哪怕隻是路過?哪怕隻停留片刻?仔細想!」
老差役撓了撓花白的鬢角,額上沁出冷汗。
「回大人……咱們這幾個差爺都是輪班看守的,日夜不離崗,大門也上了鐵鎖。按理說……不該有人能混進來啊。除非……除非那人穿著咱們的衣裳,或者趁換崗時鑽了空子……」
容知遙猛地一甩袖子,袍角帶起一陣風聲。
「荒唐!給本官徹查所有守衛記錄,追查每一袋出入庫物資的簽領人!是誰在背後動手腳,膽敢壞我新糧大計,本官定要讓他身敗名裂,永不錄用!」
宋綿綿心裡頓時涼了一截。
新糧政策剛剛推行,百姓尚在觀望,朝廷撥下的資源也極為有限。
可眼下剛種下的第一批薯種就出了這麼大的岔子。
若處理不好,不僅今年收成無望,更會動搖民心,讓後續的推廣舉步維艱。
「是本官疏忽大意,才讓事情鬧到這一步……若早些親自查驗物料,怎會讓宵小有機可乘。」
宋綿綿低聲說:「破案我不在行,查賬抓人也不懂,但這些薯種……或許還有救。隻要芽眼未死,便還存一線生機。」
「什麼!」
旁邊三位商人同時驚叫出聲。
他們三人原已面如死灰,眼睜睜看著一堆堆金貴的薯塊被石灰灼得發軟發黑,爛了大半。
若種不夠數,田地空著,賦稅照交,年底全家隻能喝西北風!
其中一位四十齣頭的掌櫃急忙搶上前幾步,腳下踉蹌了一下也沒顧得上扶牆。
「宋小掌櫃,您……您真有辦法讓這些爛掉的薯種重新活過來?不瞞您說,我們幾家東家已是砸鍋賣鐵湊的錢,要是今年顆粒無收,怕是要傾家蕩產啊……」
宋綿綿緩緩搖頭,眉心微蹙,神情凝重。
「我不敢打包票,畢竟命懸一線的東西,哪有十成把握?但總得試試。放任不管,就是坐以待斃;若肯搏一搏,或還能搶救一二。」
眼看眼前幾百斤薯種橫七豎八堆在地上。
約莫三分之一已徹底潰爛,散發出淡淡的腐臭味。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捏起幾塊薯塊,手指輕觸沾了石灰的部位。
那處已然軟塌塌地塌陷下去,表皮泛著詭異的透明光澤。
然而,就在一塊看似將死的薯塊邊緣。
她忽然瞥見幾個小小的芽眼,竟還透著一點隱隱的綠意。
「容大人!」
「快!快叫人打清水來!越多越好!先把這些沾了石灰的薯種沖洗乾淨,越快越好!動作要輕,別傷了芽眼!至於那些已經爛透、芯子發黑髮臭的,直接丟出去,不能再留!隻留下腐爛不超過三成的,單獨挑出來,分開存放,通風陰晾,不可暴曬,更不能堆放擠壓!」
容知遙立刻下令,衙役們忙活起來。
整個院子裡人聲嘈雜,水花四濺。
一名年輕衙役不小心被濕滑的地面絆了一下,手中的水桶翻倒。
引得旁邊人一陣驚呼,連忙躲閃。
場面雖顯混亂,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別慌,」宋綿綿挑出幾塊狀態稍好的,用布包好。
「我帶回去試一試。」
布巾是她平日裡最珍愛的一方舊帕,洗得發白卻乾淨清爽。
此刻被她仔細折成小包,嚴嚴實實裹住那幾塊種子。
月光從窗縫斜灑進來,照在宋綿綿的小屋裡。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桌,一條長凳。
床鋪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被褥。
牆壁斑駁,牆角結著蛛網。
可在這寂靜之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
她搬出一個陶盆,把四個爛了邊的薯種輕輕放了進去。
那陶盆灰撲撲的,邊沿還帶著磕碰的缺口,是她早年從集市上淘來的舊物。
原本用來腌菜,如今卻被她洗凈後用於此等用途。
她彎下腰,指尖輕柔地托著每一塊薯種。
四塊薯塊表面皆有不同程度的黴斑與腐痕。
可她沒有一絲嫌棄,反倒將它們一一排列整齊。
盆裡的水,是她從空間裡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那水澄澈如鏡,無色無味。
每當夜深人靜,她便悄悄踏入靈泉空間。
在那片霧氣繚繞的池畔,用特製的小陶罐接水。
她不敢多取,隻敢在指尖觸到水面時輕輕一掠,最多不過幾十毫升。
整整數日,才終於積攢到如今這半盆的量。
這水不是凡物,它能滋養萬物,亦能喚醒瀕死之根。
「能不能活,就看你們自己的命了。」
她知道,若這一試失敗,接下來的日子將更加艱難。
但她更清楚,若連試都不敢試,就永遠沒有希望。
桌腳邊,還藏著一個瓷壇。
那罈子通體青灰,釉面溫潤,是祖上傳下來的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