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救星
他語氣平和,帶著讚賞之意,徐徐道:「那天你在匾額上題字,條理清晰,見解獨到,我就覺得你不簡單。今日親眼所見,聽你談論農事、食材,竟能從百姓生活出發,思慮周全,眼界開闊,果然見識過人,遠非常人所能及。」
宋綿綿急忙行禮,雙手微微顫抖,低垂著眼眸。
「小女子有眼無珠,一時不識大人尊駕,冒犯之處,還望恕罪……」
「別這麼拘禮。」
容知遙輕輕擡手示意。
「我今日便是喬裝前來,不願驚擾百姓,隻想安安心心地向你請教一番,這土豆,究竟是怎麼種的?」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萬年縣今年旱得太厲害了,足足三月未見一場透雨。田地乾裂,莊稼枯死,百姓缺糧少食,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要是這土豆真像你說的那樣,既耐旱又能高產,那對我們這裡的老百姓來說,可就真是天賜的救星了。」
宋綿綿聽了這話,心頭一震。
她不再遲疑,立刻轉身朝著屋後招呼道:「阿躍!阿躍,快去廚房拿兩個土豆來,再切一塊山藥,要粗壯些的!」
屋裡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少年應了一聲。
「來了!」
隨即便見他默默轉身,掀開竹簾,往廚房方向走去。
不多一會兒,阿躍提著一個柳條編的小籃子回來了。
籃子裡規規矩矩地放著兩個拳頭大小的土豆,顏色偏黃,還有一截胖乎乎的山藥。
宋綿綿蹲下身,從籃中撿起一個土豆,用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上面分佈均勻的小坑。
「大人您瞧,種之前不能直接埋整顆,得先把這土豆切成塊。每一塊至少得留兩三個小芽眼,最好帶點肉,這樣才能保證出苗率。」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作利落地比劃著切塊的位置。
「芽眼就是這些小凹陷的地方,將來新苗就從這兒長出來。切的時候刀要乾淨,不然容易讓種塊腐爛。」
接著,她站起身,繼續講解。
「翻地要深一些,大約一尺左右,把土打碎整平。底肥最好用熟透的農家肥,比如牛糞或雞糞,撒勻後再翻進土裡。種的時候,把帶芽的塊莖按進土裡,覆土三寸深,每棵之間至少隔一尺五寸,行距則要保持在兩尺以上,這樣通風好,也方便日後鋤草。」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夏天雨水多時要注意排水,防止根部積水爛掉;若是遇上蚜蟲或者黑斑病,可以用草木灰兌水噴灑,或者燒點艾草熏一熏,都是土辦法,但很管用。」
說到儲存,她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等收完以後,挑完整沒傷的土豆放進地窖。地窖要乾燥通風,底下鋪層沙子,一層土豆一層沙地碼起來,蓋上稻草。隻要管理得當,能存到明年開春都不壞。」
容知遙站在一旁,聽得越發起勁,雙眉微揚。
他身為縣衙主簿,雖不通農事,但也讀過《齊民要術》《農政全書》這類典籍,自以為對耕種有所了解。
可眼前這姑娘看著才十六七歲,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說起種地的事卻頭頭是道。
不止講了步驟,連土壤酸鹼度是否適宜、不同氣候如何調整種植時間。
更難得的是,她說得特別簡單明了,沒有一句拗口術語。
那些他聽都沒聽說過的農活竅門,竟被她用最樸實的語言娓娓道來。
「說實話,」宋綿綿將土豆輕輕放回籃中,「這些種子是我前些日子碰巧從一個西域商人那兒買來的。那人趕著駱駝隊路過村子,馱了幾麻袋稀奇古怪的作物,其中就有這土豆和山藥。」
她稍作停頓,目光坦然。
「我當時覺得模樣奇怪,問了才知道是從極西之地傳來的耐旱作物,便掏光了積蓄換了半袋。後來試種了一小片,收成不錯,才敢分給鄉親們。現在我已經分給了小溪村二十三戶人家試種,每家不過一二斤,我自己手上也沒剩多少了。」
她擡頭直視容知遙的眼睛,毫無閃躲。
「要是大人不信,可以去城西那家『胡記糧鋪』問問。掌櫃姓胡,常年和西域來的商隊打交道,那商人正是在他鋪子歇腳時交易的,他應該還記得。」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寫個詳細的本子,把怎麼育苗、怎麼管田、啥時候收、咋保存,全都一筆一畫寫下來。字可能不太好看,但一定寫清楚,不讓大人看不明白。」
容知遙盯著她認真的臉龐,忽然間心頭一震,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為什麼願意把這些都告訴我們?」
宋綿綿手裡的筆微微一頓,筆尖懸在紙上,墨跡尚未乾透。
她擡眼望向對面的人,唇角輕輕揚起。
「我雖是個姑娘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心裡頭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人活著,吃飯最大。一日三餐不斷,肚子不餓,心才踏實。若是能在力所能及時,幫鄉親們多掙一口糧食,少挨一頓餓,哪怕隻是多添半碗飯的工夫,那也值得我用心去做。」
她說完,伸手從案幾旁拿起那段粗壯飽滿的山藥。
然後,她將山藥橫著穩穩切開。
刀鋒落下時發出輕微的「咔」聲,斷面處頓時露出裡面潔白如雪的瓤肉。
「大人您看,這山藥的模樣瞧著尋常,實則比土豆金貴得多。從選種、育苗到栽種入土,再到收穫挖出,一整套流程下來,怎麼也得耗上整整七個月的時間。按咱們這邊的老規矩,清明前後正是下種的好時節,等到霜降一過,天氣轉冷,才好挖出來晾曬儲存。」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語氣裡多了一絲擔憂。
「可如今芒種節氣都早已過了,田裡該播的都播完了。這時候再想補種山藥,已是大大地晚了。萬一今年秋天來得早,北風一起,寒霜驟降,剛長出點苗頭的山藥就被凍死在地裡。辛苦忙活大半年,到最後可能顆粒無收,白白耽誤了地力,也辜負了人力。」
容知遙接過那段被切開的山藥,仔細端詳片刻,指尖撫過斷面,又湊近鼻尖嗅了嗅那股淡淡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