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能省一個月。」

　　黎安幾乎是立刻接上了她的話。

　　他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垂眸看著她，聲音低沉了幾分。

　　「宋綿綿，你真的隻是小溪村一個普通農家女？」

　　宋綿綿沒有迴避，反而昂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審視。

　　「不然呢？大人以為我是什麼人？江湖術士？逃亡的貴女？還是藏身鄉野的異人？」

　　「再說了，難不成大人先前沒查過我的底細？戶籍、家世、鄰裡口供，哪一項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查底細？」

　　黎安低聲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她話中的意味。

　　他指尖輕輕拂過傘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說得對，我是查過的。」

　　還不等他繼續開口，宋綿綿便忽地狡黠一笑。

　　「雖然我是個種地的，手上有繭，腳上有泥，可要是能幫上大人的忙，那我就不是個隻會插秧鋤草的農女了。我就是有用的人。」

　　她擡起手，一根根掰開手指，語氣輕快卻格外認真。

　　「要是真辦成了，您得答應我件事。」

　　「你還真敢開口。」

　　黎安輕輕一笑。

　　「說來聽聽，你想要什麼？」

　　「等水渠修好，您得賞我十畝地。」

　　宋綿綿乾脆利落地說道。

　　「南坡向陽，土質鬆軟，適合種果樹。我早看中那塊地了，可那地方歸官田，尋常人想都別想。」

　　黎安看著她那副自信的模樣，眸底浮起一絲興味。

　　他心中暗暗思忖：

　　她一個農家女子，竟能提出如此大膽的設想，還能精準算出工期節省的時長，她腦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稀奇古怪的念頭？

　　又有多少是他尚未察覺的本事？

　　太陽高懸在頭頂，宋綿綿的臉被曬得通紅。

　　她扯過袖口，胡亂抹了把汗。

　　忽然，頭頂的陽光被遮住了一半。

　　她微微一怔，擡頭望去。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黎安已將青竹傘往她這邊偏了過來。

　　而他自己，半邊肩膀和手臂卻完全暴露在灼熱的日頭下。

　　「下山吧。」

　　黎安淡淡地說。

　　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她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的鼻尖。

　　兩人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往下走。

　　到了半山腰，岩壁之上現出一個黑漆漆的山洞。

　　「進去歇會兒？」

　　宋綿綿眼睛一亮，擡腳就想進去。

　　看到洞口纏著不少藤蔓，黎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

　　「慢著。」

　　他語氣低沉。

　　「這種天氣，濕熱難耐，毒蛇最愛躲在陰涼潮濕的洞裡避暑，貿然進去，怕是會惹上麻煩。」

　　宋綿綿試了試想把手抽回來，可對方五指如鉗，穩穩扣住，根本甩不開。

　　她隻好作罷，彎下腰，湊近洞口往裡瞅了一眼。

　　洞內幽深，光線昏暗，隻隱約看見地面濕漉漉的。

　　她猶豫片刻，索性蹲下身來，捏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泥土很快散開，其中似乎摻雜著極細的白色顆粒。

　　她眼神微凝，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異常。

　　「怎麼了？」

　　黎安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微微俯身，看她手上那一撮泥。

　　宋綿綿欲言又止。

　　最終合上嘴，站起身，搖頭道。

　　「沒事，換個地方休息吧。」

　　沒人注意到，就在起身的那一剎那，她從地上撿了塊小石頭。

　　黎安看了一眼洞口，又瞥見宋綿綿回頭看，腳步微頓。

　　這丫頭是不是又瞧出什麼不對勁了？

　　他心裡嘀咕。

　　凱津早已選了片濃密的樹蔭，帶著幾個侍衛，手腳利索地鋪好了錦墊。

　　他們還把一隻銅壺擺在一旁，壺口冒著淡淡的熱氣。

　　宋綿綿看了這陣勢，忍不住挑了下眉。

　　這位黎大人心思還挺細，連出個門勘測地形，都要帶著這些講究的玩意兒。

　　她也不客氣，嘴角一揚，一屁股坐下。

　　隨後順手從自己的粗布包裡，取出食盒。

　　掀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香氣立刻飄散出來。

　　「吃嗎？」

　　她輕輕把食盒往黎安那推了推。

　　黎安聞言低頭一看，隻見食盒內擺著幾個金黃油亮的圓球。

　　表面還均勻地撒著一層粉狀調料，隱約能聞到淡淡的鹹香氣息。

　　他眉心微微一皺，略帶疑惑地開口。

　　「什麼？」

　　「土豆泥糰子。」

　　宋綿綿輕聲解釋，順手拿起一根竹籤，挑起其中一個，遞到他面前。

　　「外面炸得酥脆，裡面是軟綿綿的土豆泥，特別好吃，要試試看嗎？」

　　黎安遲疑了一下。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前些日子她端來的那塊山藥糕。

　　起初他也是這般冷眼打量，結果入口之後卻幾乎停不下筷子。

　　想到這兒，他伸出手，接過竹籤，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咔」地一聲脆響，外皮應聲裂開，內裡細膩柔軟的土豆泥便露了出來。

　　溫熱的觸感順著舌尖蔓延，外酥裡糯，新鮮得讓人驚訝。

　　「味道怎麼樣？」

　　宋綿綿眨著眼睛看他。

　　「還行。」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竹籤卻不自覺地再次伸向食盒。

　　宋綿綿抿著嘴偷笑了起來。

　　接著，她又從包裡掏出一個紙包。

　　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更為清脆的香氣散了出來。

　　裡面是層層疊疊的金黃色薄片，邊緣微微捲起，油光閃動。

　　「又是什麼好東西？」

　　黎安這回主動湊近了些，語氣中多了一分好奇。

　　「薯片。」

　　宋綿綿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跟泥糰子是用同一個東西做的，不過這個更薄，炸得更透，也更脆。」

　　「讓本官嘗嘗。」

　　黎安一本正經地說道。

　　隨即伸手，從紙包中捏起一片，輕輕放入嘴中。

　　「咔嚓」一聲脆響，鹹香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酥得連牙都忍不住多嚼兩下。

　　他臉上的從容瞬間崩塌，眼眸微睜，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味道絕了！」

　　宋綿綿見他堂堂一位冷麵官員竟也被零食徹底破功，笑得眉眼彎彎。

　　她沒接話，自己也伸手抓起一片，放進嘴裡細細嚼著。

　　黎安察覺到失態，連忙清了清嗓子，語氣故作沉穩地說道。

　　「咳……宋姑娘，剛才你說的土豆，到底是什麼東西？」

　　宋綿綿就把怎麼買到土豆的事大緻講了一遍。

　　黎安聽完點點頭，又問她。

　　「你是怎麼想到做這些新花樣吃的？尋常人得了生疏食材，頂多煮熟了果腹，你倒好，居然弄出了這麼多吃法。」

　　她毫不客氣地揚起頭，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