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支書滴水不漏
師部,參謀長辦公室。賀嚴站在窗前,看著那輛熟悉的吉普車緩緩駛入大院,停在樓下。
一個穿著樸素藍布衣裳,身形瘦削但腰桿挺得筆直的老人,從車上走了下來。那就是蘇長友。
賀嚴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這個漁村的老支書。
他要從這個人的身上,撕開一道口子,看清整個事件的真相。
很快,敲門聲響起。「進來。」
門被推開,警衛員領著蘇長友走了進來。「報告參謀長,漁光村蘇長友支書到了。」
「嗯,你出去吧。」賀嚴揮了揮手。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隻剩下賀嚴和蘇長友兩個人。
蘇長友打量著眼前的軍官。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肩上扛著代表高級軍官的軍銜,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彷彿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這就是守備師的參謀長,賀嚴。
「賀參謀長。」蘇長友不卑不亢地開口,主動打了招呼。
「蘇支書,請坐。」
賀嚴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親自提起暖水瓶,給蘇長友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這個舉動,讓蘇長友有些意外,但他隻是道了聲謝,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賀嚴沒有馬上開口,他拉開椅子,在蘇長友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
「蘇支書,在漁光村當了多少年支書了?」賀嚴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拉家常。
「從解放那年算起,快三十年了。」蘇長友如實回答。
「三十年。」賀嚴點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那你,應該是這個島上,最了解漁光村的人了。」
蘇長友沒有接話,他知道,這隻是開場白。果然,賀嚴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蘇支書,我今天請你來,隻為了一件事。」
他停頓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有力,「那台攜帶型地質水文探測儀,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長友渾濁的眼珠動了動,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彷彿賀嚴說的,隻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詞。
「賀參謀長,您說的這個……地質水文探測儀,是個啥東西?俺是個粗人,聽不懂這些大學問。」
賀嚴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身體向前傾得更近了,銳利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試圖剖開眼前這個老人的層層偽裝。
「蘇支書,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賀嚴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個能找到地下水的鐵盒子,被你們村一個叫蘇晴晴的女娃撿到,你做主,把它交給了縣裡。我說的,對不對?」
蘇長友聞言,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一拍大腿,像是才想起來。
「哦!您是說晴晴丫頭撿到的那個破收音機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哎呀,賀參謀長,您可真是消息靈通,這事兒都知道了。那玩意兒,我們都以為是個破爛,誰能想到,它還真就那麼神,指哪兒哪兒出水!」
賀嚴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破收音機?
他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蘇支書,那不是破收音機,是能讓外國人都眼紅的寶貝!現在,我就想知道,這個寶貝,到底是怎麼出現在你們漁光村的!」
蘇長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賀參謀長,這事兒……說來也邪乎。」
他放下茶杯,眼神裡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的迷茫和敬畏。
「您是知道的,前陣子那場大颱風,把我們村颳得底朝天。就在那之後,晴晴那丫頭,就是我們村蘇大海家的閨女,在海邊撿破爛的時候,從一堆被浪打上來的垃圾裡,刨出了那個鐵盒子。」
賀嚴的眼睛眯了起來,沒有插話,手指卻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蘇長友像是沒看到他的動作,繼續說道:「那丫頭以為是個稀罕的收音機,就抱回家瞎鼓搗。誰知道,那玩意兒一到她家院子就『滴滴滴』地響個不停,結果,就真讓她給搗鼓出一口井來。」
「後來,丫頭又抱著那玩意兒在村裡亂轉,說是想找個信號好的地方。轉悠到村西頭的打穀場,那玩意兒響得更邪乎了,跟要炸了似的。我尋思著,一次是巧合,這第二次,萬一是老天爺開眼呢?」
蘇長友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副「我就是這麼個沒文化的粗人,隻能信這個」的表情。
「我就賭了一把,帶著村裡人去挖。嘿,您猜怎麼著?還真就又挖出一口大井來!」他說得繪聲繪色,彷彿在講述一個神話故事。
賀嚴的臉色越來越沉,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他聽著這番漏洞百出,卻又帶著一種鄉野蠻荒邏輯的說辭,一股怒火直衝腦門。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荒唐!」
賀嚴低吼道,聲音裡壓抑著雷霆之怒,「蘇長友!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你以為這種神仙鬼怪的故事,我會相信?」
蘇長友被他這一下嚇得肩膀一縮,但臉上卻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賀參謀長,俺說的句句是實話啊!俺一個土埋半截脖子的老頭子,哪敢在您面前撒謊?這事兒,全村人都能作證!您要是不信,現在就派人去村裡問,看我蘇長友有沒有添油加醋半個字!」
他梗著脖子,一副任你打罵我說的就是事實的倔強模樣。
賀嚴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不敢相信,自己等來的,就是這麼一個簡單到可笑,離譜到荒謬的解釋。
撿來的?一個能讓軍區司令部都震動的尖端設備,就這麼被一個農村丫頭從海邊垃圾堆裡撿來了?
這比說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讓他難以接受!
「蘇長友!」
賀嚴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地闆上,發出沉重的聲響,「你知不知道,這件事的性質有多嚴重?這台儀器,極有可能是敵特滲透時遺落的!你們發現了這麼重大的線索,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向部隊報告,而是交給了地方政府?」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蘇長友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無奈和苦澀。「賀參謀長,您這話可就冤枉我們了。」
他站起身,對著賀嚴,腰桿挺得筆直,「我們這些老百姓,哪裡懂什麼敵特,什麼高科技?在我們眼裡,那東西,就是個能找出水的『神機』。晴晴那丫頭找到水後,全村人都瘋了,都以為是她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是老天爺派下來的福星。」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沉重起來。「參謀長,您是沒見過那場面。人心散了,為了搶一口水,鄰居都能變成仇人。我這個當支書的,心裡急啊!我怕啊!我怕這丫頭被人當成妖怪,也怕這『神機』給村裡招來禍事。我想著,這東西既然這麼神,那它就不是我們一個村子能留得下的寶貝,必須交給國家!」
「那為什麼不交給部隊?」賀嚴的質問如影隨形。
「交給部隊?」
蘇長友苦笑一聲,「參謀長,俺們老百姓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俺隻知道,這東西是在我們村的地界上發現的,我們歸碧海縣管。發現了寶貝,不上交給縣政府,俺們交給誰?再說了,部隊是保家衛國的,管的是打仗的大事。我們這雞毛蒜皮的,哪敢去麻煩部隊?」
他的話,樸實得讓人無法反駁。每一個字,都站在一個普通老百姓的立場上,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