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物驚三方
趙衛國離開後,賀嚴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
他走到窗邊,望著操場上戰士們龍騰虎躍的身影,視線卻穿透了層層阻礙,落在了那個小小的漁村。
戰略資源。
當他用這四個字定義蘇晴晴時,他清楚,自己打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盒子。
這個盒子裡裝的,可能是解決海島困境的無上至寶,也可能是引爆整個南海局勢的恐怖炸藥。
他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戰爭年代留下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發出了刺耳的急促鈴聲。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話筒。
「我是賀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緊接著,一個夾雜著怒火與質問的咆哮聲,炸雷般轟然響起。
「賀嚴!我是軍區司令部!我問你,你們守備師是怎麼做事的!」
賀嚴的心臟猛地一沉,握著話筒的手指瞬間收緊。
「報告首長,請指示。」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已滲出一層冷汗。
「指示?我指示你們一個個都去睡大覺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愈發嚴厲,「一台外國頂尖的攜帶型地質水文探測儀,就出現在你們師部的眼皮子底下,被一個漁村的村幹部當成破爛上交到了縣裡,你們守備師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們的防區是怎麼布控的?你們的情報網是幹什麼吃的!賀嚴,你這個參謀長,是不是當得太安逸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賀嚴胸口。
攜帶型地質水文探測儀。
蘇晴晴!
賀嚴腦子裡轟然一響,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強行串聯起來。
那兩口井,那個所謂的「探測儀」,還有她那套滴水不漏的「軍民聯合偽裝防禦」方案。
原來如此。
她不是靠什麼虛無縹緲的「福氣」找到的水,而是靠著這台連軍區都驚動了的頂尖設備!
可她為什麼要上交?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賀嚴腦海,讓他渾身一震。
她在「銷贓」!
她用這台儀器找到了水,然後立刻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扔了出去,扔給了地方政府,用官方的力量,為這兩口井的存在,找到了一個最合理、最無懈可擊的解釋!
這個局,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大!
「賀嚴!你在聽我說話嗎!」電話那頭的怒吼將他從震驚中拉回現實。
「在!首長,我在聽!」賀嚴立正站好,彷彿首長就在面前。
「現在,這台儀器已經被省裡的專家連夜接走了!人家省裡都打電話來問我們軍區,說我們南海前哨是不是有什麼重大發現,怎麼連這種寶貝都搞得到!」
首長的聲音裡充滿了又氣又急的無奈,「你讓我怎麼回答?我說我們守備師對自己的防區一無所知嗎?賀嚴,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我要一份詳細的報告!這台儀器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漁村,又為什麼是由地方政府上交,而不是你們部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給我查個底朝天!如果讓我發現你們有任何失職瀆職的地方,你賀嚴,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是!保證完成任務!」賀嚴大聲應道,額頭上青筋畢露。
電話被「啪」的一聲掛斷,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嗡嗡作響。
賀嚴緩緩放下話筒,臉色鐵青。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羞愧,以及對那個布局者的深深忌憚。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視線死死鎖定「漁光村」三個字。
好一個蘇晴晴。
她不僅算到了敵人的動向,算到了村裡的人心,算到了趙衛國的應對,她甚至連更高層級的反應都算了進去。
她用一台儀器,不僅解決了水井的來源問題,還順理成章地拿到了縣裡的獎勵,改善了家裡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用這種方式,再次將自己從「特殊」拉回了「普通」。
一個撿到寶貝知道上交國家,覺悟很高的普通軍屬。
所有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賀嚴放下電話,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他沒有立刻叫人,而是走到那副巨大的南海明珠島地圖前,手指在漁光村那個小小的紅點上重重地按了按,指節泛白。
他臉上的表情,從鐵青轉為一種混雜著羞惱和驚嘆的複雜神色。
「好,好一個蘇晴晴。」
賀嚴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轉身,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接警衛連。」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一個乾脆利落的聲音:「參謀長!」
「派一輛車,去一趟漁光村。」賀嚴的語氣冷靜得可怕,「把他們的村支書,蘇長友同志,給我請過來。記住,是請。客氣一點,就說師部有重要工作需要向老同志請教。」
「是!」
掛斷電話,賀嚴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自以為是的棋手,精心布局,卻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的棋盤上移動。
而那個執棋的人,甚至不屑於讓他知道棋局的存在。
漁光村,村部。
蘇長友正叼著旱煙桿,眯著眼聽村會計彙報昨晚巡邏隊的情況。
「支書,昨晚上啥事沒有,就是王家那小子,半夜想去茅房,被巡邏隊當成賊給堵住了,哭得那叫一個慘。」會計說著,自己都樂了。
蘇長友磕了磕煙灰,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哭就哭,哭了才知道怕。告訴他們,這事兒幹得好!就是要讓全村人都繃緊這根弦,人販子最喜歡鑽的就是這種空子。」
正說著,村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在這連拖拉機都少見的漁村,這動靜格外引人注目。
很快,一個村民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支書!支書!不好了!部隊……部隊來車了!」
蘇長友眉頭一皺,猛地站起身,將煙桿往桌上一拍。
「慌什麼!舌頭捋直了說!」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直接開到村口了!下來兩個當兵的,說是……說是要找您!」
蘇長友的心猛地一沉。
他幾乎瞬間就想到了那兩口井,想到了蘇晴晴。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預感到這件事不會簡單,卻沒想到部隊反應這麼快,陣仗這麼大。
他沉著臉,對會計和那個村民吩咐道:「都別出去瞎咧咧,該幹嘛幹嘛去。我去看看。」
蘇長友整理了一下衣襟,背著手,邁著沉穩的步子朝村口走去。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
村口,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旁,兩個年輕的戰士站得筆直,引得不少村民在遠處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看到蘇長友過來,為首的戰士立刻上前一步,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請問是漁光村的蘇長友支書嗎?」
「我是。」蘇長友點點頭,平靜地打量著他們,「同志,找我有什麼事?」
「蘇支書您好。」戰士態度十分客氣,「我們是師部警衛連的。我們參謀長,想請您去師部一趟,說是有重要工作想向您請教。」
參謀長!
這三個字讓蘇長友瞳孔微微一縮。
他原以為最多是團裡來人,沒想到直接驚動了師部的參謀長。
那可是整個南海明珠島守備師的決策大腦,真正的「大人物」。
他立刻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參謀長找我?」蘇長友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是什麼事,這麼要緊?」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隻負責傳達命令。」戰士回答得滴水不漏,「參謀長在辦公室等您。」
蘇長友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一趟,非去不可。
他轉頭,對跟過來的村會計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他穩住村裡,別讓人瞎傳。
然後,他回過頭,對那兩個戰士平靜地說:「好,我跟你們走。」
吉普車在崎嶇的土路上顛簸著,蘇長友坐在後座,雙手插在袖子裡,眼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腦子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他幾乎可以肯定,參謀長找他,十有八九是為了那台被晴晴丫頭當成「破爛」上交的「鐵疙瘩」。
現在看來,這件「大事」,大到驚動了師部參謀長。
蘇長友的嘴角,在沒人看見的角度,微微翹起一絲苦笑。
晴晴啊晴晴,你這丫頭,到底是給咱漁光村請來了一尊福神,還是捅了一個天大的婁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