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怕啥
「醫生的話你都聽見了,二舅的病,三分靠治,七分靠養!營養跟不上,吃再好的葯也是白搭!」蘇晴晴的語氣很重,「這錢是給二舅買吃的,買雞蛋,買肉的!你一個子兒都不能省!」
「你要是再推,就是不想讓他好!我們今天這醫院,也白來了!」
這話說得太重了,黃娟的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拿著那沓錢,手抖得厲害。
劉翠娥也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哭著說:「嫂子,你就聽晴晴的吧。為了你哥的命,你就拿著!」
「我……」黃娟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一臉堅決的外甥女,終於崩潰地點了點頭,蹲在地上,捂著臉壓抑地痛哭起來。
哭聲裡,有感激,有心酸,更有對未來的茫然。
蘇晴晴看著她瘦弱的肩膀,心裡也堵得難受。她知道,這二百塊錢,是救命錢,也是壓在這個女人心頭的一座山。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蘇晴晴才開口安排。
「爹,娘,你們先在醫院裡陪著二舅。他剛住院,身邊離不了人。」
蘇大海和劉翠娥立刻點頭,這是應該的。
「二舅娘,」蘇晴晴扶起她,「你跟我回家一趟,把二舅換洗的衣服,還有家裡的東西收拾一下。」
這個安排條理清晰,誰都沒有異議。
「高山,去開車。」
「是。」高山從始至終都像個影子,此刻得了命令,便轉身下樓。
吉普車裡,氣氛壓抑。
黃娟坐在後座,一路上都沉默著,隻是偶爾擡手擦一下眼角。她手裡緊緊攥著那二百塊錢,彷彿攥著的是丈夫的命。
蘇晴晴從後視鏡裡看著她,開口道:「二舅娘,別想太多了。錢的事你不用愁,安心照顧二舅就行。」
「晴晴,我……」黃娟的聲音還是沙啞的。
「你也得照顧好自己,別回頭二舅病好了,你又累倒了。」蘇晴晴的語氣緩和了些,「醫生說那病養著費神,你可不能先垮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還有家裡的表哥他們,也得吃飽飯。你可別自己不捨得吃,把錢全省下來。要是讓我知道了,下次我就直接提著肉去你家,看著你吃下去。」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黃娟聽了,灰暗的眼睛裡總算有了一點點光,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車子顛簸著回到了石頭灣。
那個用礁石壘成的小院,比來時更顯蕭索。
大表哥劉建軍正焦急地在門口張望,看到吉普車回來,一瘸一拐地迎了上來。
「娘!晴晴!我爹他……怎麼樣了?」
黃娟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眼淚又湧了上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表哥,別擔心。」蘇晴晴跳下車,「二舅已經住進縣醫院了,醫生說隻要好好治,就能好起來。」
「真……真的?」劉建軍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充滿了希望。
「真的。」蘇晴晴點點頭,扶著二舅娘進了院子。
她讓黃娟去收拾東西,自己則拉住了劉建軍。
「大表哥,這幾天家裡就靠你了。」蘇晴晴從兜裡又掏出兩張嶄新的「大團結」,直接塞到他手裡。
「晴晴,你這是幹啥!使不得!我不能要!」劉建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蘇晴晴死死按住。
「拿著!」蘇晴晴語氣不容置喙,「這不是給你的,是讓你去買糧食的。你爹住院了,你娘要去照顧,家裡還有弟弟妹妹,總不能讓他們餓肚子吧?」
那兩張嶄新的十元紙幣,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劉建軍的手不住地發抖。他看著這個以前隻會跟在自己身後撒嬌的表妹,如今卻撐起了一片天,眼淚「啪嗒」一下就砸在了錢上。他沒再推辭,而是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哽咽著重重點頭:「晴晴……你放心!」說完,他將錢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
蘇晴晴走進那間低矮的堂屋,四處看了看。
牆角是他們送來的米面油,嶄新的牛皮紙袋和這個家格格不入。屋子裡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傢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草藥味。一口水缸見了底,隻剩下一點渾濁的水皮。桌上擺著幾個豁了口的碗,碗底黏著幾粒已經幹硬的紅薯渣。
她走到裡屋,二舅娘正蹲在地上,從一個破木箱裡翻找著衣服。每一件都是補丁摞著補丁,洗得發了白。
她把家裡僅有的兩條稍微完整點的被褥也抱了出來,疊得整整齊齊。
蘇晴晴走過去,幫著她一起收拾。
「二舅娘,這些就夠了。醫院裡有被子。」
二舅娘抹了抹眼淚,點點頭。
收拾好一個大包袱,蘇晴晴和高山幫著搬到車上。
臨走前,蘇晴晴對劉建軍說:「大表哥,照顧好家。有什麼事,就讓你弟弟去漁光村找我。」
劉建軍用力點頭:「我知道了,晴晴。謝謝你。」
車子再次發動,離開了這個貧困的小漁村。
回去的路上,二舅娘的情緒明顯穩定了許多,她看著窗外,眼神不再那麼絕望。丈夫住進了醫院,家裡有了糧食,孩子們不會餓肚子,壓在她心頭的幾座大山,總算被搬開了一些。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坐在前排的外甥女。
到了醫院,蘇大海和劉翠娥正守在病房門口。
「怎麼樣了?」劉翠娥急忙問。
「都收拾好了。」蘇晴晴說著,和高山一起把包袱拎了進去。
病房裡,劉鐵柱還睜著眼睛看著天花闆,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當他看到妻子拎著家裡的鋪蓋進來時,灰敗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沒有死,他被救了。
一家人又在病房裡陪了一會兒,護士進來催促,說病人需要休息,不能留太多人。
蘇晴晴便對父母說:「爹,娘,你們也累了一天了,先跟我回家吧。這裡有二舅娘就行了,明天早上我們再送早飯過來。」
劉翠娥還想說什麼,被蘇大海拉住了。
「聽晴晴的。」
就這樣,蘇晴晴帶著父母和高山,離開了醫院。
吉普車行駛在回漁光村的路上,車裡一片沉默。
劉翠娥看著女兒沉靜的側臉,恍惚間想起去年,這丫頭還因為一根頭繩斷了哭鼻子,撒嬌著讓她跑幾裡路去供銷社買新的。可現在,她卻能面不改色地拿出幾百塊錢,條理清晰地安排好所有事,成了整個家的主心骨。
女兒是真的長大了,長成了家裡的頂樑柱。這本該是天大的好事,可劉翠娥的心卻像被針紮似的,一陣陣地疼。這根頂樑柱,得是經歷了多少風雨,吃了多少看不見的苦頭,才被硬生生催熟成今天這個樣子的啊。
吉普車在漁光村的家門口緩緩停下。一天的奔波勞累,讓蘇大海和劉翠娥都顯出了疲態。蘇晴晴扶著父母下車,輕聲說:「爹,娘,進屋歇著吧,晚飯我來做。」
一家人剛走到院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旁邊就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兩個穿著筆挺軍裝的戰士從暗處走了出來,站定在他們面前,動作標準地敬了個軍禮。
「蘇同志,周師長請您立刻過去一趟,有緊急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