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護犢子爹娘鎮場子
劉翠娥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鄉下人質樸和怯意的瞳孔,此刻冷得嚇人,直直地釘在門口的張嫂身上。
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屋裡那層尷尬的薄膜。
「你是誰?」
張嫂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一愣,抱在胸前的手臂下意識地放了下來。
劉翠娥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時間,往前走了一步。
她個子不高,人也瘦,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悍然之氣,竟逼得門口的張嫂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家晴晴是得罪你了,還是欠你錢了?」
劉翠娥的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像是在砸釘子。
「讓你這麼當著這麼多軍嫂的面詆毀她?」
「再說,我家晴晴還沒跟曹小軍辦那離婚手續,離沒離成還兩說,你就這麼急著給她下定論,給她潑髒水?」
她的視線在屋裡那些剛才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軍嫂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又重新釘在張嫂那張由紅轉白的臉上。
「我看你這嘴臉,想必過去在這家屬院裡,也沒少欺負我家晴晴吧?」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張嫂的臉上。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蘇大海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他那山一樣魁梧的身形,正好擋在了妻子身後,像一堵沉默卻充滿壓迫感的牆。
他隻是沉沉地看著張嫂,就讓那女人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前一秒還尖酸刻薄的張嫂,此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反駁,可對上劉翠娥那要吃人的表情和她身後蘇大海那駭人的氣勢,所有刻薄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劉翠娥冷笑一聲,那笑意裡全是鄙夷和不屑。
「都說部隊大院裡的軍屬,個個通情達理,有覺悟,有素質。」
她故意拔高了聲音,確保院子裡伸長了脖子偷聽的人都能聽見。
「今天我算是開了眼了!」
「原來這就是軍屬的素質?在背後嚼人舌根,當面污人清白,真是好家風,好教養!」
這番話,罵的雖是張嫂一人,卻將在場的所有人都囊括了進去。
那些剛才還七嘴八舌的軍嫂們,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褲子,一個個低下了頭,不敢再吱聲。
王嬸抱著那袋大米,站在一旁,急得滿頭是汗。
她想開口勸,可看看一臉怒容的劉翠娥,再看看門口面色鐵青的張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幹著急。
「你……你血口噴人!」張嫂終於憋出了一句話,聲音卻尖利得變了調,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虛弱。
「我血口噴人?」
劉翠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猛地一拍大腿,那「啪」的一聲脆響,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哆嗦。
「我閨女颱風天房子塌了,差點沒了命,是誰把她從廢墟裡刨出來的?是部隊!是解放軍同志!」
「我閨女今天能站在這,是誰請她來的?是你們守備師的賀參謀長!是賀參謀長親自派車,派警衛員,把我們一家三口請來的!」
「我們來,是來感謝王妹子的救命之恩!是來感謝部隊的再造之恩!」
劉翠娥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臉因為憤怒而燒得通紅,也亮得驚人。
她指著張嫂,一字一頓地質問:
「你呢?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對我閨女指手畫腳?!」
賀參謀長?
親自派車?
感謝救命恩人?
這幾個詞,如同炸雷一般在眾人耳邊響起。
整個堂屋,連同院子外圍觀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視線,都從張嫂那張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轉移到了劉翠娥和蘇大海身上。
那探究的意味裡,再沒有半分看笑話的輕蔑,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一絲絲敬畏。
張嫂徹底傻了。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不過是想踩一腳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喪家之犬,怎麼就一腳踢在了師部參謀長這塊鐵闆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勢洶洶的農村婦人,看著她身後那個沉默如山卻眼神能殺人的男人,再想到「賀參謀長」這四個字的分量,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什麼你!」
劉翠娥得理不饒人,往前又逼近一步。
「道歉!給我閨女道歉!」
王嬸見狀,連忙上前拉住劉翠娥的胳膊,滿臉堆笑地打圓場:「哎呀,嫂子,嫂子,消消氣,消消氣!都是一個院裡住著的,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她那張嘴就是欠,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力給張嫂使眼色。
張嫂再蠢,也知道今天這面子是丟定了。
她要是再不服軟,得罪的就不光是蘇家,更是打了賀參謀長的臉。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劉翠娥和蘇大海,含含糊糊地開口:「對不住,對不住啊大哥大姐,我……我就是開個玩笑,沒別的意思。」
「玩笑?」
劉翠娥眼睛一瞪。
「拿人家的名聲和性命開玩笑?你們軍嫂的玩笑,可真金貴!」
她雖然不依不饒,但終究沒再逼下去。
她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人吵架的,是為了給女兒揚名立萬,把之前受的委屈,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就在屋子裡氣氛僵持不下,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時候,一直沉默地站在劉翠娥身後的蘇大海,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他沒有說話,僅僅是這一個動作,那魁梧如山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就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從劉翠娥身上,轉移到了這個沉默的男人身上。
蘇大海的視線在屋裡環視一圈,最後落在了王嬸那張又是尷尬又是焦急的臉上。
他那張被海風和烈日雕刻得黝黑剛毅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聲音卻像沉悶的礁石,厚重而清晰。
「我家晴晴從小就被我和她娘寵壞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她要是在家屬院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情,我這個做爹的,給你們賠不是。」
說著,他對著屋裡的眾人,微微彎下了腰。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王嬸連忙上前想去扶,卻被他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場擋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蘇大海緩緩直起身,那深邃的瞳孔裡,再沒有半分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頭髮寒的平靜。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像兩把冰冷的錐子,死死釘在了門口那個已經面無人色的張嫂臉上。
「女兒不對,是我這個做爹的不是,我會教。」
他頓了頓,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可誰要是欺負了我家晴晴……」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海腥味的狠厲。
「就算我這條老命不要,也要為她討回公道。」
這句話,他說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裡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不是威脅,這是一個老父親用自己的性命立下的誓言。
張嫂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她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樸實的漁民,而是一頭準備擇人而噬的猛獸。
她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扶著門框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屋子裡其他的軍嫂們,更是嚇得一個個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蘇大海。
她們終於明白,眼前這對看似普通的農村夫婦,骨子裡藏著怎樣的剛烈和悍勇。
劉翠娥看著丈夫為自己撐起的這片天,心裡那股翻騰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的安穩和驕傲。
她走上前,輕輕拉了拉蘇大海的胳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行了,老頭子,跟這些人說這些幹啥。」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潑辣婦人不是她一樣。
她轉頭看向已經完全懵掉的王嬸,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已經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
「王妹子,今天真是麻煩你了。我們兩口子就是誠心來謝謝你的,你別往心裡去。」
王嬸如夢初醒,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不麻煩,不麻煩!大哥嫂子,你們快坐,快坐!」
她現在哪裡還敢把這兩人當成普通來串門的親戚,這分明是請來了兩尊大神!
蘇大海沒再說話,隻是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山一樣的身形,依舊是屋子裡最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他往那一坐,整個家屬院的流言蜚語,彷彿都被他沉沉地壓了下去,再也翻不起半點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