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趙團長,你在怕我?
趙衛國心頭那團翻江倒海的迷霧,被這番話劈開了一道縫。
他想起猴子和老牛彙報時那驚魂未定的表情,再看看蘇晴晴此刻苦惱又認真的樣子,心裡那股子「失職」的憋悶,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點。
原來不是敵人太弱,也不是自己的人無能,而是這個女人……她是個規格外的怪物。
「胡鬧!」趙衛國還是闆著臉,冷聲呵斥。
「操場是部隊訓練重地,每天都有固定的訓練科目,豈是給你減肥跑步的地方!不合規定!」
「趙衛國!」賀嚴沉聲打斷他,語氣裡透著不滿。
他轉頭看向蘇晴晴,那張嚴肅的臉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蘇晴晴同志,你的這個想法,很好。有這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是好事。」
他重新看向趙衛國,語氣不容置疑。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蘇晴晴同志現在是我們的重點保護對象,更是我們這次行動的大功臣!她的合理要求,在不影響部隊正常運轉的前提下,我們要盡量滿足!」
賀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下了命令。
「這件事,就交給你來安排。從明天早上開始,你親自帶著她去操場。時間、地點,你來協調,必須確保蘇晴晴同志的安全,同時,不能影響部隊的正常訓練。這是命令!」
「是!」
趙衛國猛地挺直腰桿,大聲應道。
讓他親自帶一個女同志在操場跑步?趙衛國隻覺得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可這是參謀長的命令,他隻能無條件服從。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賀嚴又安撫了蘇長友幾句,並再三保證,一定會將他的計策原封不動地向師部和縣委彙報,絕不埋沒任何一個人的功勞。
蘇長友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賀參謀長,那我就先把這丫頭交給組織了。」蘇長友站起身,鄭重地對賀嚴說。
他又轉向趙衛國,這個年輕人雖然剛才一直闆著臉,但蘇長友看得出,他是個正直可靠的軍人。
「趙團長,我們晴晴就拜託你了。」
「老支書放心,隻要我在,就不會讓蘇晴晴同志出任何意外。」趙衛國沉聲保證。
從辦公室出來,蘇長友把蘇晴晴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做最後的叮囑。
「丫頭,到了這兒,就算是成了。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少說多看,收起你那些鬼靈精怪的心思,凡事聽從部隊安排,別再自己出頭了,聽見沒?」
「知道了,支書伯伯。」蘇晴晴乖巧地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那我回去了,村裡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蘇長友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邁開步子,那寬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軍營錯落的建築之間。
蘇長友的背影消失,走廊裡隻剩下他和她。
空氣彷彿凝固了,鹹腥的海風灌進來,也吹不散那份彆扭。
趙衛國攥了攥拳,又鬆開。
參謀長的命令還在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得他心頭髮燥。
保護她,帶她跑步……這叫什麼任務?他寧可去跟特務拼刺刀,也比應付這個渾身是謎、總能讓他方寸大亂的女人強。
趙衛國胸口一股子煩悶堵著,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跟我來。」
他丟下這三個字,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大。
蘇晴晴抱著小包裹,隻能小跑著才能跟上他那雙大長腿。
部隊的招待所在一棟三層的紅磚小樓裡,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趙衛國將她帶到二樓最裡頭的一個房間,用鑰匙打開了門。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幾淨。
一張木闆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老式的鐵皮暖水瓶,就是全部的陳設。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挺直的脊樑像一桿標槍,試圖用軍人的姿態和兩人之間那兩步的距離,築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他用一種宣布訓練條例的平闆口吻,開始下達規定。
「招待所的紀律,晚上十點熄燈,熄燈後不準在走廊隨意走動。一日三餐,會有人送到門口。白天可以在招待所小院裡活動,但不準踏出院門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蘇晴晴的臉。
「有任何事情,向門口的警衛報告,他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我。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蘇晴晴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打斷了他公式化的交代。
趙衛國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看著她,等著她接下來的反應。
是順從,是抗拒,還是又一次的冷嘲熱諷。
然而,蘇晴晴朝他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讓兩個人之間那點安全距離瞬間被壓縮。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海風的皂角香氣,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鑽進趙衛國的鼻腔。
他高大的身軀下意識地繃緊,像一頭闖入陌生領地的野獸,渾身的肌肉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趙團長。」
蘇晴晴擡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平靜無波。
「我得罪你了?」
趙衛國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海灘上那場潰敗,她決絕的背影,自己那番笨拙到堪稱狼狽的道歉。
她沒有接受,一個字的回應都沒有。
現在,她卻問他,是不是她得罪了他?
這是什麼道理?
一股莫名的緊張感,像藤蔓一樣從心底爬上來,纏住了他的喉嚨。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微微發潮。
「沒有。」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乾澀。
「沒有?」
蘇晴晴又往前靠近了半步,她個子不高,這麼近的距離,需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這個姿勢,本該是示弱的,可她眼裡的探究,卻帶著一股不容閃躲的壓迫感。
「那你為什麼從辦公室出來,就一直擺著一張階級敵人似的臉?」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走路帶風,說話帶冰。趙團長,你這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拿槍逼著你來保護我,而不是組織下的命令。」
「你要是不願意,我去和賀參謀說說。」
趙衛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鐵青轉向了醬紫。
他被她的話堵得胸口發悶,那股子想用紀律和規矩築起的牆,被她三言兩語就拆得稀裡嘩啦。
他猛地別開臉,視線死死釘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那上面有什麼緊急軍情。
他生硬地反駁:「我的任務是保證你的安全,不是陪你聊天!請你遵守紀律,蘇晴晴同志!」
他刻意加重了「同志」二字,試圖用這種正式的稱呼,將兩人之間失控的氣氛拉回到正軌上。
他再次搬出了自己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擋箭牌。
「你是在執行命令,還是在發洩不滿?」
蘇晴晴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戳破了他用紀律偽裝起來的僵硬外殼。
趙衛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張被醬紫色覆蓋的臉,更顯緊繃。
蘇晴晴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幾乎是貼了上來。
趙衛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向後猛退。
砰!
一聲悶響,他高大挺拔的脊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冰冷的門闆上。
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光線一暗。
蘇晴晴已經跟了上來,她擡起一隻手,「啪」的一聲,撐在了他耳側的門闆上,將他整個人圈在了她與門之間的一方小天地裡。
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趙衛國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像失控的戰鼓,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香,混著海風的清新,霸道地鑽進他的感官,攪亂了他所有的思緒。
「趙團長。」
蘇晴晴微微仰著頭,那雙清亮的眸子在近距離下,像兩汪深潭,映著他此刻狼狽的倒影。
「你在怕我?」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卻像電流一樣,竄過趙衛國的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沒有!」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卻因為過度緊張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本能地想側身擒拿,卸掉她撐在門闆上的手臂,可手指剛一動,就僵住了。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氣蠻橫地鑽進他鼻腔,像無形的鎖鏈,鎖住了他所有的戰術動作。
他隻能狼狽地把頭扭向一邊,脖子綳得像一根鋼筋。
怕她?他趙衛國,上過戰場,抓過特務,槍林彈雨裡闖出來的人,會怕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可是,那不受控制狂跳的心臟,和手心裡不斷滲出的潮意,卻在無情地出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