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計驚四座
蘇長友走在前面,他頭戴草帽,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土布衣褲,腳上是沾著黃土的解放鞋。他看起來和島上任何一個普通老農沒有區別,可那根挺得筆直的脊樑,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跟在他身後的,是蘇晴晴。
她懷裡抱著一個藍色的小包袱,低著頭,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緊抿著,一副受了驚嚇還沒緩過神的樣子。
趙衛國看著她,這個剛剛還在他腦海裡掀起驚濤駭浪的女人,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的普通,甚至有些柔弱。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心裡的迷霧更濃了。
蘇長友走到辦公桌前,站定。他沒有先說話,而是摘下頭上的草帽,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姿態,對著賀嚴和趙衛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讓賀嚴和趙衛國都愣住了。
「老支書,你這是幹什麼!」賀嚴立刻站起身,想去扶他。
蘇長友卻直起身,擺了擺手,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與他身份不符的凝重和愧疚。
「賀參謀長,趙團長。」蘇長友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我今天來,是向你們彙報情況。」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辦公室的地闆上。
「也是來,向組織請罪的。」
請罪?
趙衛國心頭一震,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從進來就一直低著頭的蘇晴晴。
賀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手上加了力氣,將蘇長友扶直了身子,語氣嚴肅。「老支書,有話坐下說。你為革命工作了一輩子,有什麼罪可請的!」
蘇長友被他按著肩膀,坐到了椅子上,但他沒有放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罪,就在於我治下不嚴,讓敵特分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偽裝成貨郎,潛伏了近十年!」
他一開口,就將所有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賀嚴和趙衛國的神色都凝重起來。
「今天下午,這個偽裝成貨郎陳老頭的敵特,又進了我們漁光村。」蘇長友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得可怕,「他一進村,就碰上了剛從部隊回去的晴晴丫頭。」
老支書開始緩緩道來……
槍!
趙衛國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死死盯著蘇晴晴那瘦弱的肩膀,無法想象那樣的身體裡,怎麼能爆發出制服一個武裝特務的力量。
「後來,趙團長手下的兩位同志就趕到了,將人制服。我在他另一個箱子的夾層裡,找到了這個。」蘇長友看向賀嚴,一字一頓,「五四式手槍,滿倉子彈,外加一個備用彈匣。」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衛國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蘇長友的這番說辭,將一切都解釋得合情合理。一個機警的女孩,一個果決的支書,一場驚心動魄、充滿了偶然和幸運的抓捕。這套說辭,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破綻。可他親耳聽著猴子和老牛的彙報,知道那絕不是簡單的「撞倒」,那是碾壓式的制服!
他看向賀嚴,卻發現參謀長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隻有一種深沉的、他看不懂的平靜。
賀嚴知道,老支書這是在用他一輩子的威望,為蘇晴晴那身無法解釋的力量,打上一個最合理的補丁。
「老支書,你不但無罪,反而有功。」賀嚴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和蘇晴晴同志,這次是立了大功!」
他轉向趙衛國,語氣陡然轉冷。「趙衛國,聽到了嗎?人民群眾的警惕性,比你們撒下去的網,更早發現了敵人。這是你們的失職!」
「是!我檢討!」趙衛國再次低頭,這一次,心服口服。
蘇長友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立功的喜悅,反而更加凝重。「賀參謀長,功勞不功勞的,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來,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要向組織彙報。」
他看著賀嚴,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智慧和決斷的光芒。「賀參謀長,我們來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這個抓捕,隻是個開始。關於怎麼把暗處的老鼠都引出來,晴晴這丫頭,她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晴晴身上。
蘇晴晴擡起頭,迎上賀嚴和趙衛國探究的視線,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之前對蘇長友說過的那番「戴罪立功」的計策,用一種盡量平穩的語氣,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她從紅旗村的尷尬處境說起,說到如何利用「人販子」的由頭讓他們師出有名,再到兩個村子聯合防務,將暗網擴大,最終將所有潛藏的敵人一網打盡。
辦公室裡,隻有她清脆而冷靜的聲音在迴響。
趙衛國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到震驚,再到最後的駭然失神。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個農村姑娘的計策,而是在旁聽一場高級別的軍事參謀會議,而那個坐在椅子上、看起來還有些怯生生的女孩,才是主講人。
這個女人,總能一次次地把他對她的認知砸得粉碎,再重新拼湊出一個讓他心跳失速的、完全陌生的形象。
賀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是一種發現了稀世珍寶的欣賞和狂喜。他看著蘇晴晴,就像在看一件足以改變戰局的秘密武器。
「好!」賀嚴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好一個『戴罪立功』!好一個軍民合作,共織天網!」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兩步,最終停在蘇晴晴面前,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晴晴同志,你的這個計策,我馬上向師長彙報!由師部和縣委出面,立刻和紅旗村方面接洽!這張網,我們不僅要織,還要把它織成一張誰也別想掙脫的天羅地網!」
他轉向蘇長友,神情嚴肅。「老支書,你放心,你們漁光村和蘇晴晴同志的功勞,組織上會一筆一筆記下。但是,為了她的安全,從現在開始,她不能再回村裡了。」
蘇長友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說的話。
賀嚴的目光落在蘇晴晴身上,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蘇晴晴同志,你願意暫時住在我們部隊的招待所,接受組織的保護嗎?」
「我願意!」蘇晴晴立刻站起身,聲音響亮地回答。
「不過,賀參謀長,我能每天早上在操場上跑步嗎?我想減肥,我這體格有它自己的想法,我想看看能不能讓它乖點。」
減肥?
賀嚴和趙衛國幾乎同時看向蘇晴晴,滿臉錯愕。
在飯都吃不飽的年代,減肥這個詞,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一樣不切實際。
趙衛國的眉頭下意識地鎖緊,但這次不是覺得她胡鬧,而是一種軍人的本能。減肥?不,他立刻就捕捉到了她話裡的關鍵詞——「力氣大得嚇人」、「不聽使喚」、「蠻力」。
他瞬間聯想到了猴子和老牛彙報中那「乾淨利落」的一招制敵。他意識到,這或許才是她對自己身上那份無法解釋的力量,給出的最合理的、也是唯一的解釋。
蘇晴晴彷彿沒看到他臉上明晃晃的不贊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腰間的軟肉,臉上的表情一半是苦惱,一半是認真。
「賀參謀長,趙團長,你們別笑話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隻有自己才懂的鬱悶,「我這身子骨,它……它有自己的想法。力氣大得嚇人,有時候還不聽使喚,就像一頭沒馴服的野牛。今天能撞倒那個特務,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擡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懇切:「我就想著,要是能每天跑跑步,出出汗,把它這股子蠻力磨掉一點,讓它聽話一點,以後就不會再這麼橫衝直撞,給組織添麻煩了。」
這番解釋,聽起來荒誕,卻又詭異地契合了今天發生的一切。
一個能把武裝特務一招制服的女人,說自己力大無窮難以控制,這簡直是眼下最完美的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