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假戲真做
村西頭,那棟四處漏風的泥坯房裡,曹小軍直挺挺地躺在幾塊木闆搭成的床上。身下的稻草又薄又硬,紮得他後背刺撓難忍。
風從牆壁的豁口和屋頂的窟窿裡灌進來,發出鬼哭一樣的嘶鳴。
他睜著眼,一點睡意都沒有。
腦子裡來回翻滾的,不是村民們看熱鬧的眼神,也不是李大栓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而是老支書蘇長友離開前,扔下的那幾句話。
「晴丫頭那孩子,沒你想的那麼壞。」
「一個從小連竈台都沒摸過的姑娘,你憑什麼指望她一嫁給你,就立馬變成一個下地能種田、進屋能繡花的巧媳婦?」
「還不就是因為你救了她的命。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人情……
曹小軍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讓他喘不過氣。
他一直覺得,是蘇家貪圖他的前程,是蘇晴晴死皮賴臉,才有了這場他看作奇恥大辱的婚姻。
他厭惡她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氣,鄙夷她除了圍著自己轉之外的一無是處。他用最冷漠的態度,最刻薄的審視,對待這個他名義上的妻子。
可他從來沒想過,在他眼裡那些不可饒恕的「缺點」,不過是一個被嬌慣長大的姑娘本來的樣子。
他也從來沒想過,這場他避之不及的婚姻,在蘇家人眼裡,竟然是償還救命之恩的唯一方式。
他們把最珍貴的女兒給了他,而他回報了什麼?
是日復一日的冷眼和發自內心的嫌惡。
恥辱。
一股比白天被人圍觀更深刻的恥辱感,從心底最深處湧了上來,燒得他臉頰滾燙。
這不是因為丟了官職,而是因為他引以為傲的判斷力和洞察力,在蘇晴晴這件事上,錯得一敗塗地。
他曹小軍,堂堂的解放軍營長,戰鬥英雄,竟然如此傲慢和自以為是。
這一切,都因為那個女人。
蘇晴晴。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在腦海時,不再是單純的厭惡和煩躁,而是一種複雜到讓他心慌的陌生感。
他記憶裡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癡纏著他的女人,和今天那個冷靜通透、設下彌天大局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都打起精神來!」
王老五壓低的吼聲,順著風清晰地飄進曹小軍耳朵。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耳朵敏銳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三個人。一個腳步重,兩個輕。巡邏間距太大,交談聲音也太大,手裡的馬燈更是直接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
業餘,太業餘了!
曹小軍腦子裡瞬間就給出了評判。這樣的巡邏,在真正的敵人面前,跟活靶子沒什麼區別。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想衝出去,告訴他們應該怎麼站位,怎麼搜索,怎麼配合。這是他作為一名指揮官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可他隨即自嘲一笑。
他現在是什麼身份?一個犯錯分子。他有什麼資格去指導別人?
他要是真出去了,恐怕立刻就會被當成企圖逃跑,被那幾個拿著魚叉的村民給捆了。
他緩緩起身,走到牆邊,透過一道裂縫,望向外面朦朧的夜色。
他能看見王老五他們手裡那盞馬燈晃動的光暈,在黑夜裡那麼脆弱,又那麼倔強。
他攥緊拳頭,指節緊繃,泛出青白。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明明身處險境,明明危險就在周圍窺伺,他卻被剝奪了戰鬥的權力,隻能像個囚犯一樣,被困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囚籠裡,眼睜睜地看著一群外行用笨拙的方式保護著他。
而鑄造這個囚籠的人,正是他最厭惡的那個女人。
***
與此同時,漁光村對面的山頭上。
一個穿著漁民衣服,但目光銳利如鷹的男人,正舉著一個軍用望遠鏡,冷冷觀察著山下的一切。
「頭兒,」他身後一個同樣打扮的人低聲彙報,「情況不對。整個村子都動起來了,設了崗哨,還有巡邏隊。梁峰失聯,恐怕跟這個有關。」
被稱為「頭兒」的男人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代號,叫「漁夫」。
「一個破漁村,搞得跟軍事要塞一樣,有意思。」
「我們還打聽到一個消息,」彙報的人繼續說道,「駐島部隊那個姓曹的營長,就是跟我們目標人物結了婚的那個,今天被部隊公開處理,下放到村裡勞動改造了。」
「哦?」漁夫的眼睛眯了起來,透出感興趣的光,「理由呢?」
「作風問題。」
漁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味這四個字裡的信息。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鏡頭準確地對準了村西頭那棟孤零零的破屋。
「公開處理一個營長,隻因為作風問題?還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扔進這個突然變得緊張的村子裡?」他緩緩開口,手指輕輕敲擊著望遠鏡,「這裡面有蹊蹺。要麼,是部隊想藉此敲打我們,虛張聲勢;要麼……就是他們內部真的出了亂子,想借我們看不上的地方,把這件醜事冷處理掉。」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看著手下:「命令我們的人,暫時後撤,不要跟他們起任何衝突。這個村子現在渾身是刺,我們不當第一個伸手去摸的傻子。」
「那梁峰……」
「一個死了的棋子,沒價值了。」漁夫的語氣冰冷,「現在,遊戲變得更有趣了。我要看看,是他們這出假戲能唱多久,還是我的魚鉤,先一步把水下的那條大魚給釣出來。」
「是!」
幾個黑影迅速後退,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
天蒙蒙亮,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漁光村。
海風帶著隔夜的涼意,吹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蘇晴晴睜開眼,隻覺得渾身酸軟,骨縫間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輕快。
昨夜那場非人的折磨,此刻回想起來依舊心有餘悸,但身體裡那股湧動的、開山裂石的力量,卻又是如此真實。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喉嚨裡火燒火燎,一股無比強烈的渴望攫住了她。
想吃椰子。
那種清甜帶著海風味道的汁水,似乎是此刻唯一能撫慰她這具脫胎換骨後身體的東西。
念頭一動,再也按捺不住。
她悄悄起身,換上一身樸素的舊衣服,推開了房門。
一出門,她就看見了院子外不遠處的一幕。
村長李大栓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訓斥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形挺拔,即便挨訓,脊樑也挺得筆直。
是曹小軍。
他的腳邊,放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鐵鍬和兩個破舊的籮筐。
「曹小軍!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李大栓把村長的派頭端得十足,嗓門高得彷彿要讓全村聽見,「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漁光村的改造分子!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看見沒?村西頭那條通往曬鹽場的老水渠,堵了快一年了,今天你的任務,就是把它給我通開!中午前通不開,你就別想吃飯!」
曹小軍一言不發,沉默地看著那條幾乎被泥沙和雜草填平的水渠,晨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陰影,看不清表情。
蘇晴晴試探著邁開步子,隻覺得渾身輕盈得彷彿要飄起來。昨夜改造後的酸軟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力。她刻意放慢了腳步,學著控制這股新生的力量,以免一不小心走出順拐或者跳得太高。
她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小心翼翼又帶著一絲新奇,朝著村長李大栓的方向走去。
「村長,早啊。」她聲音清脆地打著招呼。
李大栓一看來人是她,臉上的官威瞬間消散,換上熱絡的笑容:「哎,晴丫頭啊,起這麼早?這是要去哪兒?」
「睡不著,想去海邊轉轉,看能不能撿個椰子吃。」蘇晴晴說得輕鬆自然,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曹小軍,隻停留了一瞬便移開。
她敏銳地感覺到了那道灼熱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曹小軍。
她沒有迴避,反而迎著那道視線,不經意地掃了過去,目光平靜無波,隻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自然移開,彷彿隻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
她心裡清楚,此刻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都可能讓這場戲露出破綻。她必須讓他相信,在他眼裡,他已經無足輕重。
他想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麼。得意?嘲諷?幸災樂禍?
可是什麼都沒有。
她的神情平靜得像深潭,就好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彷彿昨天那個設下驚天大局,將他、將整個村子、乃至駐島部隊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人,根本不是她。
這種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他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屈辱。
蘇晴晴沒再理會他,沖李大栓笑了笑,便轉身朝海邊的方向走去。
曹小軍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著她看似笨拙卻輕快的背影,直到她拐過彎,徹底消失。
他的內心,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看什麼看!」李大栓不滿的呵斥聲將他拉回現實。「還不快去幹活!磨磨蹭蹭的,還當自己是營長呢!」
曹小軍收回視線,垂下眼簾,默默抄起鐵鍬和籮筐,邁步走向那條廢棄的水渠。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