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趙衛國到來
劉翠娥收拾完碗筷,把院門從裡頭嚴嚴實實地插上。
屋裡頭,那股子熱鬧勁兒散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煤油燈的火苗,安靜地跳著。
蘇大海悶頭不吭聲,從炕櫃裡摸出自己的煙袋,一言不發地裝上煙絲,點著了,狠狠嘬了一大口,吐出的煙霧把他的臉全遮住了。
「晴晴。」蘇大海的嗓子有些啞,煙霧後頭,他沒瞅自己婆娘,而是直直地沖著女兒,「今兒在打穀場,支書說你是咱村的福星。這話,你聽聽就算了,千萬別往心裡去。」
「咱家就是普普通通的漁民,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蘇大海又嘬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你爹我沒本事,給不了你金山銀山,就想看你平平安安。以後,不管你心裡頭藏著啥秘密,都給爹娘爛在肚子裡!在外面,你還是那個啥也不懂,就愛跟爹娘撒嬌的胖丫頭,聽見了沒?」
他沒問那個鐵盒子,也沒問水是咋來的。
他用一個當爹的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法子,給女兒擋住所有可能來的風雨,也給這個家劃下了一條安安生生的界線。
「爹,我聽見了。」蘇晴晴鼻頭一酸,用力點頭。
劉翠娥從屋裡出來,手裡拿了件外衣,輕輕披在蘇大海身上。她看著丈夫堅毅的側臉,又看看那口井,心裡的石頭彷彿真被這井水鎮住了,她靠著丈夫的胳膊,輕聲說:「當家的,聽你剛才那番話,我這心裡頭,才算真踏實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冰涼的井壁,那又硬又真實的觸感,讓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夢。」蘇大海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妻子的手,「以後,咱家再也不缺水了。你想洗幾遍衣裳,就洗幾遍。」
劉翠娥的眼淚,再也兜不住,順著臉上的褶子滾下來。
那不是傷心的淚,是苦到頭了,是壓在心口十幾年的大石頭終於搬開了。
蘇晴晴站起來,回屋拿了兩個杯子出來。
她走到井邊,提起那桶清亮的水,小心地舀了兩杯,一杯遞給父親,一杯遞給母親。
「爹,娘,喝口水。」
夫妻倆收了淚,接過水杯。他們瞅著杯子裡清澈見底的水,那哪是水,簡直是瓊漿玉液。
蘇大海仰頭,一杯水喝得乾乾淨淨,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滿足的響動。
他放下杯子,瞅著自己的女兒,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沒了往日的癡傻,隻有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靜。
「好閨女。」他咧開嘴,笑了。
夜深了,遠處打穀場的歡鬧聲也漸漸沒了動靜。
......
第二天,天邊剛露出魚肚白,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就碾著泥濘的土路,在村口掀起一陣騷動。
車子穩穩停下,車門推開,一雙鋥亮的軍靴踩在了濕潤的土地上。
趙衛國下了車,一身筆挺的軍裝,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
下一秒,他的動作就定住了。
村西頭的打穀場上,居然排起了一條長龍。
男女老少,人手一個木桶或者鐵桶,臉上掛著一種喜悅。趙衛國的記憶裡,漁光村是死氣沉沉的,村民們的臉上永遠掛著被乾渴折磨出的愁苦與麻木,為了一點水都能爭得頭破血流。可眼下,那份喜悅卻是他從未在這個村子見過的、打心底裡透出來的。
隊伍雖長,卻一點不亂,人們小聲說著話,時不時爆出一兩聲爽朗的笑。
他記得很清楚,檔案裡寫著,漁光村因缺水問題,村民關係緊張,為搶水時常有爭鬥。
可眼前的景象,哪有半分緊張的樣子?
他邁開長腿,直奔打穀場。
隨著他走近,村民們都注意到了這個氣場迫人的軍官,說話聲漸漸小了,一道道視線投了過來。
趙衛國沒理會那些視線,他的注意力全被隊伍最前端的東西吸住了。
一口嶄新的,用大塊石頭剛砌好的井。
井口濕漉漉的,轆轤嶄新,旁邊還放著一個大木桶,水珠順著桶壁往下滾。
王二牛正光著膀子,使勁搖著轆轤,一滿桶清澈的水被提了上來,人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同志。」趙衛國走到一個提著空桶的村民身邊,聲音沉穩。
那村民嚇了一跳,趕緊站直了身子:「首長好!」
「這是在做什麼?」趙衛國問,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口井。
「報告首長!打水呢!」那村民咧嘴一笑,臉上的褶子都透著高興,「俺們村有新井了!」
「新井?」趙衛國的眼神銳利了幾分,「什麼時候有的?」
「就昨天!昨天挖出來的!」王二牛在那邊聽見了,也扯著嗓子,滿是自豪地喊,「首長,您看這水!又清又甜!是老天爺開眼,看我們漁光村命不該絕啊!」
趙衛國心裡咯噔一下。
昨天?蘇晴晴母女是昨天上午他讓人送回的村子。
他臉上不動聲色,走到井邊,蹲下身。
王二牛見狀,趕緊舀了一瓢水,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趙衛國伸手沾了點水,送到嘴邊嘗了嘗。
沒有半點鹹味,是純正的淡水。
他又看了看井的深度和不斷湧出的水量,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是一口出水量極大的優質淡水井,它的價值,對這個孤懸海外的島嶼,不亞於一座小金礦!
「你們自己挖的?」趙衛國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啊!」王二牛拍著胸脯,「俺們支書領著,全村的爺們一起挖的!一鎬頭下去,水就跟泉眼似的往外冒!」
支書領著挖的?
趙衛國銳利的視線掃過人群,腦子飛速轉動。……這絕不是巧合。他正思索間,旁邊一個剛打滿水的大娘,滿臉喜色地對同伴說:「這井可真是神了!都說大海家那丫頭是咱村的福星,我看一點不假!她一回來,咱村就有救了!」
「福星?」
趙衛國不動聲色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目光倏地一凝。他轉身,在一眾村民敬畏的注視下,邁步走回吉普車。「開車,去蘇大海家。」
他對警衛員下了命令。
吉普車重新啟動,朝著村子深處開去。
趙衛國靠在椅背上,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關於曹小軍和林露的處理決定文件。
此刻,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那幾行白紙黑字上了。
蘇晴晴。
很快,吉普車停在了蘇家小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能看到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
趙衛國推門而入。
院子正中,同樣立著一口嶄新的石頭井。
雖然比打穀場那口小了一圈,但同樣齊整堅固。
劉翠娥正在井邊洗衣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臉上是多年未見的輕鬆愜意。
聽到動靜,她一擡頭,看到走進來的趙衛國,手裡的棒槌「啪嗒」一聲掉進了盆裡。
「趙,趙團長?」劉翠娥慌得站起來,在圍裙上使勁擦手。
「嬸子,我來找蘇晴晴同志,宣布一下組織上的決定。」趙衛國直截了當。
他的話音剛落,屋子的門簾被掀開,蘇晴晴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衣裳,雖然依舊寬大,但洗得發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沒了昨日的狼狽和悲憤,隻剩下一片平靜。
她看到趙衛國,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趙團長。」
趙衛國看著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那口井,將手裡的文件往前遞了遞,聲音沉穩。
「蘇晴晴同志,關於你舉報林露同志破壞軍婚,以及你和曹小軍同志的離婚申請,組織上已經有了初步的處理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