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曹小軍與林露的判決
趙衛國的手指在牛皮紙文件袋上敲了兩下,聲響沉悶。
他先是看了看院裡的新井,再轉向蘇晴晴。
「組織上對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視。」
趙衛國開口,聲音平穩,不帶半點個人情緒。
「經過對塌方現場相關人員,以及衛生院目擊者的調查,事實基本清楚。」
劉翠娥緊張地攥住了女兒的衣角,大氣都不敢喘。
趙衛國沒理會她,隻是盯著蘇晴晴,似乎要看透她平靜外表下的真實想法。
「經查,文工團幹事林露,明知曹小軍已婚,仍行為不檢,舉止過密,影響惡劣,嚴重違反部隊紀律!」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地宣讀。
「經團黨委研究決定,給予文工團幹事林露,通報批評,記大過處分一次。即日調離南海明珠島守備師,具體去向,由上級政治部另行安排。」
調離!
這讓劉翠娥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去,她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裡不停念叨著。
「老天開眼,老天開眼了!」
蘇晴晴卻隻是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高興,也不意外。
她微微點了下頭,輕聲回應。
「我接受組織的處理結果。」
她的反應,讓趙衛國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這個女人,比他見過的任何軍屬都冷靜,甚至比許多受過訓練的軍人還要沉得住氣。現在的她和在辦公室和曹小軍對峙是幾乎就像兩個人。
「另外。」
趙衛國抽出另一份文件。
「一營營長曹小軍,身為黨員幹部,治家不嚴,在個人作風問題上存在嚴重疏忽,給部隊風氣帶來不良影響。」
「團黨委決定,給予曹小軍同志,通報批評,記大過處分一次。取消本年度所有評優資格,其晉陞考察期,延長一至三年。」
這個處罰,比劉翠娥想的要重得多。
這幾乎是斷了曹小軍近幾年的前途。
她心裡那口惡氣,總算是徹底順了。
趙衛國將兩份處理決定放迴文件袋,他看著蘇晴晴,終於談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至於你提出的離婚申請。」
趙衛國的語氣頓了頓。
「蘇晴晴同志,軍人婚姻受法律保護,組織上一向是本著勸和不勸分的原則。曹小軍同志確實犯了嚴重的錯誤,但婚姻是否到了完全破裂的地步,還需要慎重考慮。」
劉翠娥一聽這話,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急了。
「首長!為了那個女人,塌方的時候他連我閨女的命都不要了!這還不算感情破裂?這日子沒法過了,這婚必須離!
「娘。」
蘇晴晴拉住激動的母親,讓她別出聲。
她擡起頭,迎上趙衛國,平靜地問。
「所以,組織上的意思是,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
趙衛國搖了搖頭,手指在文件袋上點了點。
「是暫緩處理。」
他看著蘇晴晴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釋。
「組織上考慮到你們雙方目前情緒對立,立刻處理,不利於問題的根本解決。所以,決定給予你們雙方一年的分居冷靜期。」
「在這一年內,你可以繼續居住在漁光村,軍屬待遇不變。曹小軍沒有你的允許,不得前來打擾你的正常生活。」
「一年之後,如果你們雙方仍然堅持離婚,屆時,組織上將尊重你們的個人意願,批準你們的離婚申請。」
這番話,條理清晰,合情合理,既維護了部隊的規定,又最大限度地照顧到了蘇晴晴的處境。
劉翠娥還想說什麼,被蘇晴晴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晴晴看著趙衛國,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她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乾脆利落。
「我隻有一個問題。」蘇晴晴補充道。
「你說。」
「這一年的分居期內,曹小軍同志是否需要履行丈夫的責任?比如,我的生活費,以及軍屬的糧食和物資配給。」
她問得極其現實,沒有半分矯情。
趙衛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預想過她的哭鬧、憤怒,或是如釋重負,卻沒料到她會如此迅速地切入最根本的生存問題。
這個女人,不簡單!
「當然。」
他點頭,語氣肯定。
「法律上,你們依然是夫妻關係。他必須履行他的責任和義務。他的工資會按規定劃出一部分,作為你的生活費。軍屬配給,每個月會由管理處的人直接送到村委會,交到你手上。」
「我明白了。」
蘇晴晴垂下眼眸。
「謝謝趙團長,謝謝組織。」
趙衛國點點頭,該說的話已經說完。
他此行的任務已經完成,但心裡的疑問卻又多了一個。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那口井,又想起了打穀場那口更大的井。
「蘇晴晴同志。」
他忽然開口,話鋒一轉。
「我來的時候,看到村裡打穀場上,也新挖了一口井。」
劉翠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女兒。
蘇晴晴的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她擡起頭,坦然地迎著趙衛國的審視,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是,昨天剛挖出來的。我們支書帶人挖的,說是運氣好,挖到了泉眼。」
「運氣好?」
趙衛國咀嚼著這三個字。
「你們村的運氣,似乎都很好。一個下午,就找到了兩處泉眼。」
院子裡的空氣,因為他這句話,變得有些凝滯。
蘇晴晴卻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和虔誠。「我們這些海邊人,一輩子都信這個。出海要拜媽祖,求個風平浪靜;天旱了,就求龍王爺,盼著下雨。以前不靈,這次,許是聽見了。」她仰起臉,目光清澈地看著趙衛國,「趙團長,你們當兵的,信的是槍炮和主義。我們老百姓,有時候就隻能信信老天爺了。您說,這算不算運氣?」
她把問題,又輕輕地拋了回去。
趙衛國的嘴角繃緊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胖乎乎的,言語間卻藏著鋒芒的女人,沉默了。
許久,他才重新恢復那副鐵面無私的團長模樣。
「組織的決定就是這樣。蘇晴晴同志,希望你能利用好這一年時間。」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邁著軍人特有的標準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直到吉普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遠去劉翠娥才像洩了氣的皮球,雙腿一軟,扶著井沿才沒滑下去。「我的老天爺,晴晴啊,你可嚇死娘了。」她撫著胸口,後怕地看了一眼院門口,又回頭摸了摸冰涼濕潤的井壁,「那趙團長,跟閻王爺似的,娘剛才大氣都不敢喘。現在好了,他走了,井還在……這日子,是真的敢過了。」
蘇晴晴走過去,給母親倒了一杯井水,遞到她手裡。
「娘,沒事了。都過去了。」
劉翠娥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甘甜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才讓她紛亂的心緒平復了一些。
她看著女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那個林露被調走了,姓曹的也挨了處分……這日子,總算能喘口氣了。」
蘇晴晴沒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冰涼濕潤的井壁。
離婚要等一年。
也好。
這一年,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