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支書定人心
打穀場上,潮水般的歡呼聲驟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長友身上,那份狂熱,近乎膜拜。
「這是咱漁光村的大喜事!是老天爺開眼,不忍心看我們受苦!」蘇長友高舉手臂,聲音洪亮得蓋過了風聲,「但是!高興歸高興,規矩不能亂!這口井,是集體的,是全村的!從現在起,都聽我指揮!」
「第一!王二牛!你帶人繼續挖,挖大挖深,用最好的石頭砌上最結實的井壁!要讓它用上十年,一百年!」
王二牛把胸脯拍得山響:「好嘞!」
「第二!村裡的娘們兒,別光看著!回家把鍋碗瓢盆都拿出來,燒開水!等井水清了,今兒個,全村人就在這,痛痛快快喝頓飽水!」
「好!」婦人們的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天。
「第三!」蘇長友的視線掃過每一張臉,語氣沉了下來,「從今天起,這口井歸村委會管!用水登記,定量!誰敢浪費一滴水,誰敢為了搶水鬧事,就別怪我蘇長友不認這個鄉親,把他當破壞分子抓起來!」
這話每個字都像石頭,沉甸甸砸進眾人心裡。
「第四,蘇大海家的井,往後大家就別去了!那井在人家院子裡,天天進進出出方方便,萬一誰家少了根針,丟了根線,這事兒掰扯不清!」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心思活絡的人徹底蔫了。
理,確實是這個理。
打穀場這井是公家的,明明白白。蘇大海家那口,就在人家屋檐底下,天天人來人往,誰家沒點磕碰矛盾,到時候這賬算誰頭上?人心隔肚皮,這麻煩可就大了。
「支書說得對!有了公家的井,哪能還去麻煩大海兄弟!」王二牛第一個粗著嗓子喊。
「對!咱們就在這兒打水,不給大海家添亂!」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扭了過來,再沒人惦記蘇家院子那口井,隻剩下羨慕和善意。
蘇長友看著這番景象,心裡鬆了口氣。
最難的一關,過去了。
他把鐵鎬重新交到王二牛手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吼道:「那還愣著幹啥?幹活!天黑前,必須讓全村人都喝上這井裡的水!」
「好嘞!」
震天的應和聲中,整個打穀場再次沸騰,男人們手裡的工具揮舞得虎虎生風。
蘇晴晴一路小跑,把身後的喧囂甩得一乾二淨。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卻吹不散心口的滾燙。成了!聽著身後老支書那一句句安排,特別是那句「往後大家就別去了」,她才真正鬆了口氣。那個老人,用幾句話就釜底抽薪,不僅把「收音機」這個燙手山芋接了過去,還順手幫自家門口立了塊「閑人免進」的牌子,這份手段,比她想的要厲害得多。隻是,村裡人這關是過了,爹娘那邊……她心裡又是一緊。
當她氣喘籲籲跑回自家院門口,發現這裡同樣熱火朝天。
留下來的幾個男人,在父親蘇大海的帶領下,正有條不紊地砌著井壁。沒了全村人盯著的壓力,他們的動作更加沉穩,臉上也掛著踏實的笑。
劉翠娥正端著一碗水遞給一個幫忙的漢子,一擡頭看見女兒,連忙迎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聲音都在發顫:「晴晴,打穀場那邊,真的……又出水了?」
蘇晴晴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劉翠娥手一抖,差點沒站穩。她看看院子裡這口正在成型的井,又看看女兒那張平靜的臉,腦子徹底亂了。
「你這丫頭,你……」劉翠娥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最後隻是用力拍了下女兒的胳膊,「你可真要嚇死娘了!」
蘇大海聽見動靜,也從井邊直起腰。
他沒說話,就那麼直直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個平日裡隻懂埋頭打漁幹活的閨女,好像一夜之間,就成了家裡的主心骨。
「爹,娘。」蘇晴晴看著父母這副模樣,心頭髮暖,主動開口,「支書說了,打穀場那口井是村裡的,以後大家都在那邊打水。咱們家這口,就咱們自己用。」
這個消息,像一顆定心丸,讓蘇大海和劉翠娥徹底鬆了口氣。
「那敢情好!那可太好了!」劉翠娥雙手合十,念叨了一聲,「這下好了,關起門來,誰也打擾不了。」
蘇大海悶著頭走過來,從女兒手裡拿過那個她一直抱著的布袋子。
袋子空了,那個神奇的「鐵盒子」已經不在了。
他什麼也沒問,隻是沉聲對蘇晴晴說:「回屋歇著。」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還在幫忙的鄉親,用盡了力氣喊道:「加把勁!砌好了井,今晚都別走,我家婆娘燉魚,管飽!」
「好嘞,大海哥!」漢子們笑著應和,幹活的力氣更足了。
夜幕降臨,漁光村卻比任何一個新年都熱鬧。
村西頭的打穀場上,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映紅了半邊天,歡呼和號子聲遙遙傳來。
蘇家的院子裡,也點起了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燈光下,最後一塊收口的石頭被蘇大海穩穩砌好。他用泥漿仔細抹平縫隙,然後站起身,用手背擦掉額頭的汗,長長吐出一口氣。
一口齊整、堅固的石頭井,就在院子中央,靜靜立著。
「成了!」一個幫忙的漢子高聲喊道。
蘇大海咧開嘴,露出一個質樸的笑。
他拿起早就備好的新水桶,繫上嶄新的麻繩,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將水桶緩緩放了下去。
「噗通!」
水桶觸到水面,聲音清脆悅耳。
蘇大海搖動轆轤,一桶清可見底的水被穩穩提了上來。燈光下,那水波光粼粼,沒有一絲渾濁。
「好水啊!」
「真清亮!」
幾個漢子都湊了過來,羨慕得不行。
「都別看著了!」劉翠娥端著一盆剛燉好的魚從屋裡走出來,熱氣騰騰的香氣瞬間灌滿了整個院子,「快,都進屋!今天辛苦大家了,一定要吃好喝好!」
屋裡,破舊的方桌被擦得乾乾淨淨。
一大盆奶白色的魚湯裡,魚肉鮮嫩,豆腐雪白,撒著幾星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兩盤炒青菜和一碟鹹花生。對於吃了好幾天乾糧的眾人來說,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豐盛的晚宴。
蘇大海拿出珍藏許久的地瓜燒,給每個人的碗裡都倒得滿滿當當。
「大海哥,這可使不得,這酒金貴著呢。」
「少廢話!」蘇大海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今天是我蘇大海這輩子最高興的日子!這碗酒,敬院裡這口井,也敬各位兄弟幫忙!我先幹為敬!」
他仰起頭,一碗火辣的酒瞬間下肚,嗆得他臉膛通紅。
氣氛一下子熱了起來。男人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壓抑了多日的鬱氣和疲憊,都隨著這頓飯煙消雲散。
一個跟著忙活了一下午的漢子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一拍蘇大海的肩膀:「大海哥,你家有福氣啊!支書都說了,晴晴丫頭是咱村的福星!就那麼一指,給咱村指出來兩條命脈!」
「可不是嘛!」另一個漢子也接話,「打穀場那邊,那水冒得才叫一個兇!支書說啦,那井比咱們在海邊打的都大,是口百年大井!全村人都去打,都打不幹!」
劉翠娥在一旁給他們添著魚湯,聽著這些話,臉上是藏不住的笑,心裡卻還是怦怦直跳。
她悄悄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正小口扒拉著米飯的女兒。
蘇晴晴像是沒聽見眾人的議論,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彷彿這一切都和她無關。
這頓飯一直吃到月上中天,男人們才三三兩兩,勾肩搭背地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