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風起
天市療養院,秋意更濃,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警衛員小趙見到二人前來拜訪,露出笑容,低聲道:「方同志,陳同志,首長正在會客,請稍等片刻。」
兩人在大廳稍坐等候歇息。
大約過了半小時,門被從裡面拉開。
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氣質儒雅沉穩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名秘書模樣的年輕人。
秦老親自送到了門口,與來人握手道別:
「請轉告主席,秦某感謝信任,定當竭盡所能,不負所托。」
「首長請留步,我們期待您早日進京。」中年男子語氣恭敬,道別後便帶著秘書離開了。
秦老轉過身,看到顧清如和陸沉洲,臉上那份鄭重化為了更為真切的笑意,眉眼間的鬱氣似乎被秋風掃去了不少,添了一份內斂的銳氣與隱隱的意氣。
「是旭華和慧蘭啊,快進來。等久了吧?」
「秦伯伯。」兩人起身,顧清如敏銳地捕捉到秦老身上那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蟄伏已久、終於等到雲開霧散,重新披掛上陣的精氣神。她心中大定,
「我們也剛來,沒等多久。看您氣色這麼好,精神煥發,是不是有什麼大喜事?」
秦錚指著她笑了,「你這丫頭,眼睛倒是尖,消息也靈通。」
他沒有直接承認,但語氣裡的默認,已然說明一切。
陸沉洲和顧清如皆是心中一喜。三人在客廳坐下,小趙重新沏了茶。
秦老問了問他們近況,聊了聊京裡的變化,甚至關心了一下為民飯館的經營。顧清如一一答了,話語間不忘提及飯館成了街坊們信賴的食堂,街道三產經營的模範案例,以及考慮到會友私密性需求而新開闢的包間。
秦老聽得頻頻點頭,看向顧清如的目光裡,欣賞之意更濃。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早已將這對沉靜堅韌、心思通透的年輕人視作可親近的晚輩,甚至在某些方面,引為忘年之交。
雖然清楚兩個年輕人的眼界、所處層面與自己隔著天塹,但那份沉穩、審時度勢的智慧,都讓他頗為看重。
茶過三巡,閑談的氣氛漸漸沉澱下來。
陸沉洲輕輕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看了顧清如一眼。
顧清如瞭然,深吸一口氣,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取出了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雙手捧著,遞到了秦老面前的茶幾上。
「秦伯伯,今天我們冒昧來訪,除了看望您,還有一件……壓在我們心頭多年,也關係許多人命運和公理正義的事,想向您陳情,懇請您主持公道。」
秦錚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他的目光落在檔案袋上,又看向眼前這對年輕人異常凝重的面孔,靜靜地看著他們,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人心。
「這裡面是?」
「是原滬上副市長,現任京市革委會副主任張文煥的罪證。」陸沉洲一字一頓,介面道。
秦錚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頗有分量的檔案袋,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室內一片寂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陽光偏移,窗影移動,時間彷彿被拉長、凝固。
這份文件內容詳實,有顧爸和黃志明始終未交出藏在銅馬裡的罪證。
關於張文煥利用職權,勾結外商,侵吞、倒賣國家緊缺物資和外匯,包括經手人名單、時間、數額、銀行流水痕迹的抄件,以及相關知情人員的證言摘要。
更有京市第四製造廠重大安全事故調查報告。其中清晰指出,事故主因是張文煥違規強令趕工,不顧器械情況,事後利用職權,篡改調查報告,將主要責任推給已故的技術負責人和幾名工人,造成冤案,涉事家屬多年來申訴無門。
還有一頁單獨列出的名單,記錄了因觸怒張文煥或其派系,而遭受不同程度迫害的人員簡況,其中顧崇山、黃志明等名字赫然在列。
秦老閱讀的速度越來越慢,眉頭越蹙越緊,臉色逐漸沉肅,甚至浮現出壓抑的怒意。他看完後,將文件輕輕放回茶幾上。擡眼,一針見血地問道:
「這份名單裡,顧崇山、黃志明……和你們什麼關係?」
兩人對視一眼,來天市之前,他們便早已打定主意,此事絕不能有半分隱瞞,唯有坦誠相告,才能不負秦老的信任。
眼下秦老顯然已敏銳察覺到,他們二人與這份文件裡的人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們清楚,此事若是隱瞞,他日一旦被秦老查知,非但會辜負這份難得的機緣,更會讓秦老質疑他們當初相交的誠心,到那時,再想解釋清楚,便難如登天。
顧清如深吸一口氣,語氣懇切,「秦伯伯,實不相瞞。我本名顧清如,名單上的顧崇山,正是我的父親。他曾是滬上有名的愛國商人,也是一心向黨的紅色資本家。他與黃志明、鍾維恆三位先生,是生死相托的至交。
當年,他們三人無意中發現了張文煥的罪證,深知此事牽連甚廣,一旦走漏風聲,必會引來殺身之禍,於是便將完整的材料拆分成三份,各自妥善保管,隻求能留一線生機,待日後有機會能夠撥亂反正。
也正因如此,我父親與黃志明先生被惡意下放,受盡磋磨,而鍾維恆先生則被迫長期病退,才勉強保全了自身。」
她的眼圈微紅,眼底掠過痛楚,
「我當初主動報名下鄉,一方面是保全自身,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能夠查清這件事。
後來與鍾首長取得聯繫,才知道這件事的完整經過。而黃志明同志,更是因為堅守罪證,不肯向惡勢力低頭,最終被張文煥陷害,含冤而終。
為了不讓這份承載著無數冤屈的材料被徹底掩埋,不讓那些逝去的人白白蒙冤,我和陸沉洲隻能選擇隱瞞真實身份,輾轉來到京市,步步為營,苦心經營,等待一個時機。
一個能將這份沉甸甸的真相,親手交到真正能主持公道、為民做主之人手中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