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八，年關的氣息越發濃了。

　　為了準備過年，物資越發緊俏，為民飯館也早早歇業了。

　　顧清如給所有員工放了假，一人還發了十塊錢過節費、兩斤肉、一包水果糖。

　　陳秀蓉幾個員工都開心的拿著年禮回家去了。

　　顧清如托關係弄到幾條不小的草魚，又和陸沉洲早早去排隊買了肉、菜，邀請方曉薇、李建明和韓青一起來家裡聚餐。

　　小院裡，陸沉洲就被顧清如支使得團團轉。掃院子，貼新寫的春聯和福字，屋裡煤爐燒得旺旺的。

　　顧清如系著圍裙竈台前忙碌，鍋裡燉著肉，咕嘟咕嘟冒著香氣，一切都充滿了令人愉悅的忙亂和期待。

　　傍晚時分，方曉薇、李建明和韓青前後腳到了。方曉薇手裡提著一包雞蛋糕、桃酥和水果罐頭；李建明提著兩瓶酒，韓青則提了一小布袋炒熟的花生瓜子和兩罐麥乳精，一進門就亮著嗓子喊：

　　「陳老、陳慧蘭，過年好呀！我帶零嘴兒來了！」

　　「好，來了就好，快進屋，外頭冷。」陳紹棠聞聲從裡屋出來，招呼著幾個年輕人。

　　「你們先坐會，我這裡再燒幾個菜馬上就好。」顧清如從廚房探出頭來，和大家打招呼。

　　眾人在陳紹棠的引領下，來到了堂屋。

　　小小的堂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氣。飯菜的香氣已經從裡間竈房飄了出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幾人正要脫外套，裡間門簾一挑，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

　　來人穿著一身藏藍色工裝，身姿挺拔如松。他容貌俊朗，眉眼深邃，鼻樑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沉靜溫和，看人時卻有種洞悉人心的明亮。他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從容、不容忽視的氣度。

　　李建明和韓青都愣住了。

　　他們知道陳慧蘭的丈夫回來了，也聽說過是第四製造廠的一名供銷科科長，但親眼見到，還是被震了一下。

　　這跟他們想象中有點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格外精神。

　　方曉薇見過一次陸沉洲，率先打招呼，「姐夫好。」

　　陸沉洲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點了點頭，「你們好，常聽慧蘭說起你們，多虧你們幫襯。我是方旭華，慧蘭的愛人。」

　　「方、方大哥好！」李建明連忙將手裡的酒遞過去，忽然冒出一句：

　　「方大哥，您……以前當過兵吧？」

　　陸沉洲接過酒，聞言微挑了下眉，看向李建明，眼裡帶著點笑意和詢問：「哦？怎麼看出來的？」

　　「看您站著、坐著的那股勁兒，腰闆挺得筆直，手腳收放的位置，跟一般人鬆鬆散散不一樣。還有……您看人的眼神，特別定，不飄。我以前見過真正的老兵，就您這樣！」

　　韓青忍不住插嘴：「建明，你可以啊！這都能看出來？方大哥，您真當過兵啊？在哪兒當的？」

　　「是，之前在蘭州軍區，當了幾年兵，今年剛轉業回來。」

　　幾人點點頭，看向陸沉洲的眼神多了幾分敬意。

　　這年月，軍人身份本身就帶著光環，更何況是陸沉洲這樣氣度不凡的。方曉薇心裡暗想，陳慧蘭真是有福氣，嫁了這樣一位……人物。

　　幾人閑聊了一會，被顧清如打斷，「飯菜都好了，可以入座了。」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冷盤，色澤紅亮的醬牛肉醬牛肉，淋了香油的拍黃瓜，晶瑩的皮凍，還有一小碟炸得金黃的花生米。

　　眾人起身搭手，一道道熱菜陸續端上桌，滿屋熱氣氤氳，鮮香撲鼻。

　　陳紹棠被讓到主位落座，笑著客氣道：

　　「真是的，反倒來湊你們年輕人的熱鬧。」

　　在場幾人連忙紛紛開口，連連說都是自家人，談不上打擾，人多一起吃才熱鬧。

　　席間，李建明格外主動，默默替方曉薇擺好碗筷，又細心調了一碟醋放到她跟前。

　　方曉薇臉頰浮起淡淡紅暈，說不清是屋裡熱氣烘的，還是心頭羞澀，又或是淺酌了兩口酒水染上的顏色。

　　酒過幾巡，飯菜吃得差不多了，陳紹棠便起身離開。

　　他心裡透亮，自己長輩身份在這兒，幾個年輕人難免拘謹放不開，早些離場正好給他們留出自在閑聊的空間。

　　陳紹棠一走，氣氛就輕鬆起來。

　　韓青眼珠一轉，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引起大家注意，然後笑嘻嘻地說：

　　「誒，我發現個事兒啊。」

　　大家都看向他，方曉薇和李建明也擡起頭。

　　韓青看看方曉薇，又看看李建明，拖長了調子：

　　「李建明，你這條圍巾，是新織的吧？看上去針腳就是有點粗啊，一看就是初學者。」

　　李建明愣了一下，他撓了撓頭，看了一眼方曉薇，又低下頭，悶聲說了句：

　　「是……是朋友送的。」

　　這解釋，簡直是不打自招。誰不知道方曉薇這陣子總是一有空就埋頭織東西，神神秘秘的。

　　自從之前關母的風波過後，方曉薇和李建明之間，似乎比以前多了許多不經意的交流和小默契。

　　有時候李建明會悄悄給方曉薇帶點心或水果，有時走進辦公室，能看到兩人在竊竊私語。

　　最明顯的是下班。以前大家總是分開走，現在，李建明常常會順路送方曉薇。

　　起初顧清如和韓青沒在意，但次數多了，就難免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了。

　　顧清如抿著嘴笑，溫柔地「補了一刀」：

　　「建明是該有條厚圍巾，之前每次上班看你騎車凍得耳朵都紅了。送你圍巾的人真細心。這圍巾看上去織的也挺好的，也是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

　　這話一出，方曉薇的臉「騰」一下有些紅了。

　　李建明則是看了方曉薇一眼，那眼神裡有緊張，有不好意思，更有藏不住的喜悅。

　　韓青見狀，更來勁了，假裝嘆氣：

　　「唉，我說呢，最近下班老是我和慧蘭一起走，某兩個人都走的特別快啊！」

　　他說著，眼神在方曉薇和李建明之間來回瞟，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顧清如也抿著嘴笑，溫柔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