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工作按部就班，日子在平穩中流淌。

　　之前從趙老那裡得知第四製造廠爆炸的消息，這段時間他一直在高幹病房治療。

　　顧清如對待趙老，與對待其他病患並無二緻。她知道，面對趙老這樣心防重的老人，任何刻意的接近，都可能引起警惕會產生不好的效果。

　　她和陸沉洲仔細分析過：趙老有良知，有正義感，但他同時有很強的畏懼感。直接鼓動他站出來對抗如日中天的張文煥，無異於將他推向懸崖，不僅成功率渺茫，更會害了他。

　　因此，顧清如的策略是潤物細無聲的取得他的信任。

　　比如，她注意到趙老因為久卧，胃口不佳，便私下向營養科提建議，在飲食允許的範圍內，盡量將他的病號飯做得軟爛適口。另外偶爾從家裡帶一點自己熬的秋梨膏，用溫水化開給他喝。平時會勸趙老天氣好多出去走動走動。

　　諸如此類的細節，慢慢獲取趙老的信任。

　　久而久之，在趙老眼裡，陳慧蘭醫生不再是一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她細心、體貼，懂得他們那代人的苦與榮光，說話做事有分寸，讓人安心。他漸漸願意跟她多說幾句。

　　出院那天，顧清如仔細交代了出院後的注意事項，用藥、飲食、複查時間。趙老接過單子，看著上面詳細的記錄說：「陳慧蘭醫生，這段時間，麻煩你了。你……真是個好同志。」

　　「趙老，您別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回家好好養著，按時吃藥，有不舒服隨時來醫院。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儘力。」

　　顧清如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信任的種子已經埋下，也許將來在關鍵時候，可以從他那裡獲得重要證詞。

　　這就足夠了。

　　……..

　　一月底，年關將近。

　　京城的寒意已深入骨髓，街巷間卻開始瀰漫起若有若無的年節氣息。

　　陸沉洲終於風塵僕僕地從天市回來了。

　　他推開小院的門，就在找尋顧清如的身影。看到她的瞬間，眼睛被點亮了。

　　「提前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你。」顧清如看到陸沉洲，匆匆出門迎接。

　　「嗯，工作都處理好了，就提前回來了。」陸沉洲放下行李，摘下沾了雪沫的棉帽和圍巾，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了一圈，像是要確認分別這些時日，她是否安好。

　　顧清如轉身利落地兌了盆溫水，擰了熱毛巾遞給他：

　　「先擦把臉，暖和暖和。鍋裡煨著粥，給你盛一碗？」

　　陸沉洲接過熱毛巾，點點頭。他一邊擦臉，一邊看著她轉身去盛粥的背影，那熟悉的身影，讓他漂泊數日的心，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一碗熱粥下肚，通體舒坦。

　　陸沉洲這才緩過勁兒，將門仔細關好，坐到顧清如對面。

　　他將在天市如何偶遇秦老，如何因緣際會救了他，以及後來與秦老那番含義深遠的談話，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顧清如靜靜地聽著，當聽到秦老明確表示靜觀時，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最後化為一抹嘆息。

　　「機緣巧合讓你見到了他，卻又偏偏是這樣一個靜觀的時機。說不失望是假的，但……他說的對。現在這潭水，是清是濁，誰又能看得真切？貿然遞上去，隻怕東西沒到該到的人手裡，先把自己折進去了。」

　　陸沉洲看著她，點了點頭，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掌心溫熱，將那點涼意慢慢焐熱。

　　「所以，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沉住氣。秦老這條路，既然他暗示了方向，我們就先維繫著。也可以再探探有沒有其他的路，在此期間，韜光養晦，積蓄力量，等待水清石現的那天。」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顧清如心頭微定，輕輕翻過手腕，自然而然與他十指緊緊相扣。

　　「其他人那裡，馮夫人、楊夫人那邊還有別的消息，我們小心些，總能等到機會。」

　　「隻是轉眼兩年多沒見父親了，也不知他如今身子怎樣，過得好不好……」

　　陸沉洲輕輕攥了攥她的手，「你別憂心，我早已託人暗中照拂，你若實在挂念，備好物件交給我就行，我托朋友代為轉交。」

　　「真的嗎？會不會太麻煩你這個朋友？」

　　「小件不紮眼的物品應該可以。」

　　顧清如聞言，很是欣慰。父親是66年年初被帶走的，如今是68年年底，一轉眼，已經三年沒有見到父親了。

　　還好有陸沉洲代為照顧，心裡也稍微安定一些。

　　這時，顧清如想起還有件事沒有和陸沉洲說，是關於宋毅的。猶豫再三，還是選擇坦誠，

　　她把在聚會上碰見宋毅，還有宋毅幫了她幾次，並沒有揭穿她的身份之類的事情大概說了下。

　　陸沉洲聽完，面上沒有立刻顯出什麼波瀾，隻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隨即緩緩鬆開。

　　顧清如心裡也有些忐忑。她並非刻意隱瞞，隻是之前覺得陸沉洲人在天市出差，怕他擔心自己。並且宋毅的出現似乎並未構成直接威脅，便沒有急於提起。

　　如今陸沉洲回來了，說不定哪天就會和宋毅碰見，與其到時候被誤會，不如現在自己坦誠。

　　還好，陸沉洲情緒沒有太大波動，他沉聲道：「他應該猜到你到京市來，並非單純的謀生，而是帶著某種……任務，或者目的。他沒有揭穿你，這是一件好事。但是我們還是得慎重，不要輕易和他坦白我們的身份。」

　　宋毅的出現，是一個計劃之外的變數。而這個變數，與他們正在進行的任務緊密相關。

　　「首先，保持現狀，不主動接近，也不必刻意迴避。他既然沒有挑明，我們就當不知道。一切如常，你的主要精力，還是在我們既定的計劃上。」

　　「其次，要更加小心。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事情，都要比以往更謹慎。宋毅的出現，意味著多了一雙，甚至可能是好幾雙我們不知道的眼睛。」

　　「我會想辦法通過鍾老的渠道去了解一下宋毅目前的情況。」

　　「好。」這件事有陸沉洲解決，讓顧清如感到一種有人依靠的感覺，而不是過去事事靠自己。

　　兩人聊完，顧清如連夜打點了一些父親用的上的物件。

　　厚棉鞋、棉帽，貼身的棉襪內衣，還有一小包鹽、肥皂、耐放的牛肉乾等等，樣樣都收拾得整齊妥當。

　　第二天兩人一起去郵局寄出了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