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幹病房內，馮老夫人半靠在搖高的病床上，精神比前兩日好了許多。

　　她看向坐在一邊的外甥女，胡月瑤，這孩子命苦，親生母親早逝，父親另娶，唯一的親姐姐又和人私奔了，一個人在繼母手下討生活。馮老夫人是在看不下去，便將她接來城裡，安排住進自己家中。

　　這幾日她住院，胡月瑤更是寸步不離地在床前照料，端水喂葯、梳頭擦身，樣樣都做得細緻周到。雖不是親生，卻比親生女兒還要貼心。

　　很是孝順乖巧的小姑娘。

　　那日她摔倒，阿瑤在一旁十分著急，她也記得那位出手相救的女醫生。

　　「阿瑤，那天在花園裡，給我急救的那位女醫生，是醫院哪個科室的醫生啊？」

　　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的外甥女胡月瑤立刻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

　　「姑媽，是醫院內科新來的助理醫生，叫陳慧蘭，到院工作一個多月。她父親是陳紹棠，是醫院內科剛請回來的那位老專家，前些年下放到邊疆，最近才平反落實政策回京的。」

　　「陳紹棠……」馮老夫人低聲重複這個名字，

　　「公開平反」這四個字，在她心裡掂了掂分量，這意味著組織上已經做了結論，摘掉了帽子，至少在明面上，這個人及其家屬是清白身份。

　　但畢竟剛剛平反不久，風頭未穩，還是不宜走得太近。

　　她頓了頓，道：「你準備一份得體的禮物，不用太貴重，但要顯心意，送給陳慧蘭醫生，感謝她當日的援手。另外，以我個人的名義，寫一份正式的感謝信給醫院，表揚陳慧蘭醫生見義勇為、醫術精湛。」

　　老夫人心想，這樣的感謝，盡夠了。

　　胡月瑤點頭應下。

　　想了想，她還是把在護士站聽到的那些事說了出來：

　　「聽說前些日子內科有個年輕醫生誤診了，病人咳了大半年，一直當肺炎治。後來陳老隻聽了幾句病史，就問是不是吃過瓜子，結果一拍胸片，果然是一顆瓜子殼卡在裡面。」

　　「這一個月來，陳老接手的幾個疑難病例，都處理得很漂亮，連院裡幾位大主任都點頭。」

　　馮老夫人微微挑眉：「哦？真有這麼厲害？」

　　胡月瑤點點頭：「那可不，我這也是聽說的，這些在護士站都傳開了。」

　　馮老夫人靜靜聽著，心裡慢慢梳理著，

　　身份可靠，有真本事，背景相對單純，剛回京，根基不深，而且……於我有救命之恩。

　　倒是可以進一步結交一下。

　　多一個醫療體系的朋友，不是壞事。

　　馮老夫人將這幾個條件在腦中過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她緩緩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阿瑤，人家怎麼說也救了我一命，這是實打實的恩情。知恩不報，不是我們沈家的作風。這樣……你把禮物送過去的時候，邀請陳醫生來病房坐一坐，就說我想當面感謝她。但若是她不肯，那就算了。如此我們也算禮數周全了。」

　　送禮物給陳慧蘭醫生，表達救治的感謝，送感謝信給醫院，是為陳慧蘭掙一份公開的榮譽和資本。邀請她來病房坐坐，則是進一步接觸的信號。

　　如果陳慧蘭夠聰明，自然會明白這背後的深意，並大概率會抓住這個機會。如果她拒絕了，那也無妨，禮數已到，恩情已還，也不損失什麼，頂多覺得這姑娘不識擡舉罷了。

　　「是，姑媽。」阿瑤點頭應下，將削好的蘋果遞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內科醫生辦公室門口站了個穿得體、神情溫婉的年輕姑娘。

　　她手裡提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還有兩瓶橘子罐頭，站在內科辦公室門口，略顯拘謹地張望著。

　　周小滿親自引她進來，聲音裡壓著笑意：「陳醫生，病人家屬來感謝您了。」

　　顧清如擡頭，胡月瑤已走到她桌前，笑意溫煦：「陳醫生，今天來冒昧打擾了。我是胡月瑤。」

　　「那日中午在小花園真是感謝你。這幾天我姑媽身體好點了，就讓我一定要找您，當面謝謝您！我姑媽她還寫了一封感謝信給醫院。」

　　顧清如站起身，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一邊不忘推辭遞過來的點心盒，

　　「您太客氣了。我當時隻是剛好路過，換了哪位同事在場，都會這麼做。」

　　「不，您可別推辭。」胡月瑤輕輕將點心盒放在桌上，「我姑媽特意交代，一定要親手送到您手上。」

　　顧清如見推辭不過，「這份心意我收下，謝謝你姑媽。但醫院有規定，東西我不能全留。這樣吧，點心和罐頭……」她頓了頓，笑著看向一旁的周小滿，「就拜託小滿幫忙分給內科的醫生護士吧，大家都甜甜嘴。」

　　周小滿一聽，立刻笑著點頭：「哎呀，陳醫生太客氣了！」

　　辦公室裡，幾位醫生和護士都聽在耳裡，不少人心裡暗自點頭。陳醫生這樣既沒駁了家屬的情面，又把東西分流了出去，顯得既有人情味，又不失分寸。

　　辦公室裡，時常有病人家屬送感謝禮品的，多是幾個蘋果橘子之類的，出手這麼大方的還是頭一回。

　　顧清如若是公然收下，會留下把柄。將這些分出去，大家都有份，才不會有人嫉妒。

　　辦公室裡，錢偉、張振國和孫德發幾個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投來羨慕的目光。

　　他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沒想到陳醫生運氣這麼好，隻是中午在小花園休息一下，就能順手救人。」

　　「是啊，人家不僅當面來感謝，還寫了感謝信給醫院。這可是能記入檔案的。」

　　這些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在辦公室裡清晰可聞，滿是對顧清如的羨慕。

　　胡月瑤見她收下點心，便順勢提出邀請：「陳醫生，我姑媽盼著能跟您當面說說話，表達她的感激。您看您方便過去一趟嗎？」

　　「您太客氣了。老夫人身體要緊，我正好這會兒有空，過去看看老人家恢復得怎麼樣也是應該的。」

　　這正中顧清如下懷，她自然的應下了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