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他憑什麼不喜歡她?
「考上功名再說……」段二夫人輕笑一聲,「江夫人覺得,這門親事若不成,你家二公子還有考上功名的可能麼?」
杜若神情一凜,「你什麼意思?」
「江夫人是聰明人,又何須我把話挑明。」
段二夫人指了指頭頂湛藍的天空,「多少讀書人傾盡心力,頭懸樑錐刺股,隻為一步一步踏進天子朝堂,成為天子門生,從此躍進龍門,飛黃騰達。」
「可真正走到了那一步的,有幾個?說是鳳毛麟角也不為過。」
「那些半路栽倒的人,是因為不夠優秀嗎?不,他們同樣天資聰穎,出類拔萃,萬裡挑一,正如江二公子。」
「人世間,缺的從來不是天才,而是俊傑。」
「而隻有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我相信,為了江二公子和江家的遠大前程,江夫人應該知道怎麼做。」
杜若聽懂了。
段家這是在威脅她,威脅江家。
段家和江家,要麼是親家;要麼,是死敵。
沒有什麼相安無事的餘地。
如果不答應這門親事,江湛想憑科舉入仕,未來有的是人使絆子,勢必要將他絆倒在通往朝堂的必經之路上。
「真是好大的威風啊,這是打算強娶強嫁了?」杜若譏誚地勾了勾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段家女兒嫁不出去了,才非要塞到我們江家來呢。」
「江夫人,請慎言!」
段二夫人笑容猛地收起,氣白了臉,「綺兒乃段家大房嫡幼女,無論容貌還是教養,都是一等一的,上門求娶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
「若不是小時候受到驚嚇,病了一場,不得不留在老宅休養,哪裡輪得到你江家二郎,早就隨她父母入京,嫁進勛貴人家做當家主母去了。」
「江夫人如此敗壞一個姑娘家的清譽,不覺得卑劣麼?」
「過獎了。」杜若翻了個白眼,「論卑劣,還是你們段家更勝一籌,賠禮道歉的方式真特別。」
段二夫人:「……」
想起老爺子交代的話,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帶上笑臉,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江夫人不用現在就答覆,不妨先回去跟江大人商量商量,想來深思熟慮之後,賢伉儷會做出一個理智的決定。」
「我在段府,靜候佳音。」
說完,段二夫人轉身,帶著丫鬟珊珊然離開。
任務未能達成,她也沒心情留下來聽什麼破戲,跟趙老夫人和鰲氏打過招呼後,便徑自走出蘇府,坐上了段家的馬車。
馬車裡,段二叔正坐立不安,望眼欲穿。
「怎麼樣?江家可同意這門親事了?」看到妻子終於回來了,他迫不及待問道。
「哪有那麼容易。」段二夫人嘆了口氣,「那江湛如今風頭正盛,中了案首不說,還搖身一變成了蘇府的外孫,人又生得俊俏,眼瞅著風頭直逼他爹江墨年當年。就我所知,已經有好幾家盯上了江湛,想招他做女婿呢。」
「論家世,自然是咱們段家最高。」
「可偏偏兩家結了仇,這親事便不好談了。」
「你的意思是,江家拒絕了?」段二叔聞言一拳頭砸在塌上,氣惱道,「真是給臉不要臉,我們段家能瞧得上他,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他還拿喬上了。」
段二夫人搖頭,「倒也沒有完全拒絕,杜氏畢竟是嫂子,江湛的婚事說到底還得他大哥拿主意。」
「且耐心等等吧,男人嘛,更懂得審時度勢,不像有些女人家,尤其是杜氏那樣沒怎麼讀過書的,心眼兒針尖大小,隻看得見眼皮子底下那一畝三分地,不懂得為家族長遠打算。」
她閉上眼,靠在車壁上,疲憊地揉了揉額頭。
段二叔瞅了眼妻子,「可是累著了?」
「累倒不至於,就是這心裡啊,總有些不踏實。」段二夫人沉默半晌,擰眉道,「你說,這門親事若真成了,江家二郎能善待綺兒嗎?」
段二叔眼睛一鼓,「他敢對綺兒不好!」
段綺名義上是大房嫡女,但從小在叔叔嬸嬸跟前長大,與他們極為親近,夫妻倆把這個侄女當成親閨女一樣疼愛。
本來這次段秀回來,除了科考之外,還有一個任務,便是把段綺帶去京城。
段家已經為她謀了戶好人家,隻等過去相看。
誰知道出了考場毆打主考官這檔子醜事,還傳到了京城,段秀被勒令暫緩回京,免得丟人現眼,連累家族聲譽。
段綺也因此受了牽連,說好的親事黃了。
估計一兩年之內,段家子女都很難再說到什麼好親事,隻能等事情淡下來之後,再做打算。
可姑娘家的年紀等不得,段綺如今十六歲,過兩年就成老姑娘了,到時候再想嫁入高門,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這枚棋子,無異於廢了一半,段家如何能甘心?
為了將損失降到最低,段老爺子跟兒子經過商議,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便是將段綺,嫁給江湛。
不,確切說來,他們定的是——讓江湛入贅段家。
既然考不過你,又弄不死你,那就逼你加入,從我們的對手,變成我們的助力!
但這個計劃,很快被段秀否決了。
「我跟江湛打過幾次交道,深知他的為人,江湛看著弱不禁風,實則性情堅定如鐵,輕易不肯屈服。」
「況且他身負振興家族重任,絕不可能同意入贅;即便他願,他的那些長輩,他哥哥嫂嫂,也斷不能忍。」
「所以入贅這個提議,想都不要想。」
「隻能退一步,讓綺兒下嫁,並以情動之,以利誘之,必要的時候以前程仕途相威脅,才有可能促成這樁婚事。」
「待江湛成了我們段家的女婿,等於站在了我們段家的船上,無論日後朝局如何變幻,他和江家、甚至蘇府,都將自動被世人劃分到我們段家一派。」
「如此,段家的勢力將更上一層樓,千秋萬代,長盛不衰!」
就這樣,段家修正了方案,將入贅改成了下嫁。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麼一出。
對江湛這個未來的侄女婿,段二夫人是滿意的,還特意看過真人,打聽了對方的為人處世、性格作風,委實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她還是憂心忡忡,「所謂強扭的瓜不甜,就怕江湛記恨我們逼婚,遷怒到綺兒身上。」
「夫君不喜,那綺兒的日子豈不是……」
「不會的。」段二叔一揮手,彷彿這樣就能趕走那些不好的念頭,「綺兒知書達理,秀外慧中,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堪稱貴女之典範,配那姓江的小子綽綽有餘,他憑什麼不喜歡她?」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
段二叔臉色陰鷙,嗓門也驟然拔高,「江湛若敢磋磨我段家女兒,定叫他落得個跟他爹同樣的下場!」
段二夫人嚇了一跳,慌忙掀開簾子往馬車外張望,見還未行到鬧市區才鬆懈下來,轉頭瞪了丈夫一眼。
「小聲些,這種話能隨便嚷嚷嗎?當心隔牆有耳。」
段二叔卻不以為意,「怕什麼,江墨年死了快十年了,誰還記得他?朝廷怕是也早忘了這號人物了,我不過是口頭上歪歪幾句,就是被人聽見又能奈我何?」
段二夫人知道丈夫是擔心侄女,所以才口無遮掩,便也沒再說什麼,隻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腦子卻停不下來,反覆掂量著這門親事的利與弊。
利,是顯而易見的。
唯一的弊端,便是要犧牲綺兒的終身幸福,去搏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這是身為段家女兒的本分,莫說是婚姻,便是性命,為了家族利益,也是要毫不猶豫捨棄的。
她隻是有些心疼……
不過轉念又一想,女人這輩子,想要找到一個兩情相悅的夫婿,何其艱難。
情情愛愛的也不能當飯吃,隻要江湛不刻意刁難綺兒,即便無法相親相愛,相敬如賓也是好的。
她已經調查清楚了,江府明面上是杜氏執掌中饋,實際管事的,卻是一個老嬤嬤。
這並不奇怪,杜氏出身鄉野,就算醫術上頗有天分,也不可能什麼都無師自通。
打理一府庶務,涉及到人情往來、管家算賬、方方面面冗雜繁瑣,大戶人家的小姐,大都從小開始培養教導,豈是一時半會就能學會的?
等綺兒嫁過去之後,府中有了正經主子,再沒有讓下人當家的道理,正好把管家權要過來。
有了管家之權,再往各處安插心腹,銀錢跟人手這兩樣最重要的東西,盡數握在掌中,等過個一兩年再有了嫡子,這地位就徹底穩固了,還怕江湛翻天不成?
至於江漓跟杜氏……
願意分家最好,不願意也無所謂,倆公婆一個行軍一個行醫,都是掙錢的好手,隻管上交銀子就行。
還有最令人滿意的一點,便是上頭沒有婆母壓著,無需日日立規矩。
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不錯,段二夫人心頭舒暢了許多,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現在,就等著江家上門提親了。
......
「什麼?段家想跟江家結親,讓湛兒當他們家的乘龍快婿?」
朝暉堂的正屋內,杜若話還沒說完,蘇清堯已經跳起了腳,氣到叉腰。
「做他的春秋大夢。」
「我這個舅舅還沒稀罕夠呢,他段老二就敢上手來搶,好大的狗臉。」
「早知他心懷鬼胎,今兒連角落都不該讓他坐,直接攆到茅房去!」
鰲氏夫唱婦隨,「對,還想吃席?吃大糞吧!」
杜若跟江漓對視一眼,都忍俊不禁。
「舅舅放心,我沒答應。」杜若道。
「不答應是對的。」上首坐著的趙老夫人點點頭,「段家跟我們不是一路人,莫說結親,便是尋常來往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遭受無妄之災。」
一句話概括:段家人品不行,喜歡背後捅刀子。
這樣的人家,處不了一點。
趙老夫人繼續點撥,「且我們隴西蘇家素來都是純臣,不摻和任何黨派之爭,而段家站位太子,不管將來誰登上大寶,塵埃落定之前,蘇家隻忠於聖上一人。」
「若湛兒娶了段家姑娘,等於被迫綁上了太子的船,屆時立身行事便會受制於人,由不得他自己了。」
「所以這門親事,結不得。」
杜若深以為然。
江漓眸光微涼,「親事一拒,二弟的科舉之路,隻怕要多生事端了。」
蘇清堯的臉色也凝重起來,「段子勛乃國子監祭酒,掌管整個大昭的科舉考試,鄉試和會試的主考官,也大都出自他的門生故舊。」
「他若想下黑手令湛兒落榜,確實防不勝防,需得提高警惕才行。」
「可惡,難道就沒有辦法砍掉他的黑手麼?」鰲氏恨恨地扭著帕子。
趙老夫人被兒媳婦的話逗笑了,「急什麼,所謂邪不能壓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還之,」
「咱們也不是軟柿子,由著他段家揉圓搓扁。」
「且走著瞧吧,段家的陰謀詭計,註定得逞不了。」
一番商議加唾棄之後,拒絕段家聯姻一事,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等小兩口出了門,趙老夫人支開了鰲氏,呷了口茶,看向自己的好大兒,問道:「蘇錦繡如何了?」
「還能如何?」蘇清堯嗤了一聲,「丟了那麼大的醜,哪裡還有臉留下來,滾回吉郡王府去了。」
趙老夫人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派人去那邊傳話,就說我近來身子骨不適,不宜見客,讓她留在府中好生照顧世子,沒事別回娘家了。」
蘇清堯不滿,「就這樣?也太便宜她了吧?」
「你呀,都做到知府了,還是這般衝動沒有城府。」
趙老夫人沒好氣地斜了兒子一眼,「蘇錦繡害死清兒不夠,如今還千方百計針對清兒的孩子,我怎會輕饒她?放心吧,蘇錦繡……蹦躂不了多久了。」
「需要兒子做什麼嗎?」蘇清堯摩拳擦掌。
「用不著,你隻管當好你的官,切不可髒了手,讓人抓到把柄。後宅之事,自有娘料理。」
「是,兒子都聽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