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丸入口即化。

　　「咳咳！」全公公彎下腰死命咳嗽，又伸手去摳嗓子眼，哪裡還摳得出來。

　　早入輪迴了。

　　「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給雜家下毒！」他指著杜若，漂亮的臉蛋扭曲得可怕。

　　身為郭太後身邊伺候的人，在宮裡是下等人，可出了宮，哪個不是拚命巴結討好，生怕得罪了他。

　　即便是那些朝廷重臣，誥命夫人，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稱呼一聲「公公」。

　　眼前這個瘋女人，竟如此折辱於他。

　　等回了宮，他一定要在太後娘娘面前狠狠告她的狀，讓太後娘娘誅她的九族！

　　「毒婦，爾敢……」

　　啪，狗子實在聽不下去了，蹦起來給了他一個耳光。

　　好傢夥，臉登時就腫了。

　　門牙都崩掉了一顆。

　　打完，鐵蛋嫌棄地在地上磨了磨爪子上的脂粉，心想怪不得臉皮那麼厚，原來是粉擦多了。

　　力道太大，全公公踉蹌著跌坐到地上，愣了片刻。

　　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去看腳邊那顆帶血的牙齒。

　　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緊跟著，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啊我的臉！你毀了我的臉！為什麼偏偏要打臉啊啊啊！！」

　　「閉嘴，吵死了。」杜若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再吵把你閹了。」

　　這話一出口，空氣突然安靜。

　　冷麵和鐵蛋齊齊扭頭看她，神色古怪。

　　連全公公都不嚎了，隻拿那種羞憤怨毒又沒轍的眼神瞪她。

　　杜若輕咳了兩聲，正了正臉色，「我問你，你來鳳陽府作甚來了，真是太後娘娘派你來殺我的？」

　　全公公瞳孔一縮，張口就要否認，說出來的卻是：

　　「呵呵，自然是真的，誰叫你擋了太後娘娘的路呢……」

　　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一點卵用也沒有。

　　嘴巴彷彿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嘰裡呱啦把能說的不能說的一股腦吐了出來，連個嗝兒都不打。

　　他說他叫全福，本是偏遠鄉下的農家子，兄弟姐妹八個，他排老六。

　　從小就是全村最漂亮的孩子。

　　那一年家鄉鬧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父母為了讓一家人活下去，狠心把他給賣了，換得了半袋糙米。

　　他掙紮著不肯走，哭喊著，哀求著。

　　可他爹隻寶貝似的將那半袋糙米摟在懷裡，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娘抱著最小的妹妹，轉頭就進了屋，關了門。

　　就這樣，他被輾轉了好幾手，最後被送進了皇宮，凈了身。

　　那一年，他才十歲。

　　他不甘心，他恨。

　　他要報仇！

　　他拜了個老太監做乾爹，忍著噁心給那個老變態捶背洗腳，端屎端尿，甚至替他暖被窩。

　　那被褥裡永遠散發著尿騷味和老痰的腥氣。

　　老太監的手在他身上遊走時，他盯著牆縫裡的臭蟲，在心裡暗暗發狠。

　　總有一天，他要把所有碰過他的人……一個一個碾死！

　　艱難地熬了好幾年後，他終於等到了往上爬的機會。

　　老太監告訴他，宮裡那麼多主子，最有權勢的其實並不是皇帝，更不是皇後。

　　而是太後娘娘。

　　隻要攀上了郭太後，便能在宮裡橫著走。

　　老太監還說，太後娘娘厭惡一切醜東西，喜歡美的事物。

　　包括人。

　　長樂宮裡所有的宮人，全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除了忠心不二、手腳勤快之外。

　　最要緊的，就是長相必須出挑。

　　他把這話聽進了耳朵裡，記在了心裡。

　　他開始捯飭自己，塗脂抹粉，護膚養發。

　　老太監很快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和野心，卻並未阻止，反而花重金為他購來更好的胭脂水粉，還根據太後娘娘的喜好，刻意改變他的談吐習慣。

　　甚至還手把手教他讀書識字。

　　他本來底子就極好，經過一番調教後，越發出落得俊俏可人。

　　十五歲那年，在老太監的幫助下，他在禦花園裡「偶遇」了太後娘娘。

　　那種不諳世事的純真和少年氣，果然引起了太後的注意。

　　「這小傢夥……倒是討人喜歡。」太後如是說。

　　內廷司的人十分有眼力勁，當晚便將他洗白白，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送進了長樂宮。

　　剛開始，他行事謹慎，靠著訓練出來的察言觀色的功夫，總能討得主子的歡心。

　　甚至有些隱秘的任務，太後娘娘也都放心交給他去做。

　　前朝後宮，誰不知道他全福是太後娘娘的心腹太監，誰不給幾分薄面？

　　可日久天長，權力滋養下的他開始飄了。

　　夜深人靜時，昔日的仇恨重新湧上心頭，啃食著他的五臟六腑。

　　那些害過他的人，也是時候付出代價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巴結他的人不知凡幾，他故意透露幼時的悲慘遭遇，傷心於父母的狠心和絕情，並刻意洩露了家鄉的位置。

　　沒多久，就傳來了全村被土匪屠殺殆盡的噩耗。

　　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子侄盡數遇難，連家裡的雞鴨牲畜都未能倖免，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他人前痛哭流涕，人後卻痛快無比。

　　至於那些無辜被牽連的村人……

　　呵，活該！

　　誰讓他們當初袖手旁觀來著？若是他們肯借錢或者借糧助他們一家度過難關，他又怎麼會被賣掉，遭受那些不堪和痛苦。

　　但這還遠遠不夠。

　　接下來，他開始層層布局，閹割他的刀兒匠，欺負過他的宮人，還有折辱他的變態乾爹。

　　一個都沒放過，先後死於非命。

　　老變態臨死前不敢置信的眼神，他到現在都還清晰地記得。

　　他痛快極了。

　　哈哈哈……

　　你們這些惡人，全都該死！

　　他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覺，從此以後便能安心享受雲端的好日子了。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郭太後手眼通天，竟早就洞悉了一切。

　　「小全子，你倒是比哀家想的更有出息。」她斜倚在鳳榻上，手中撚著一串碧綠的翡翠佛珠，語氣平淡無波卻透著懾人的威壓，「哀家隻當你是條聽話的狗，沒想到啊……你背著哀家，倒是自己學會咬人了。」

　　他心中駭然，頭重重地磕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痛哭流涕。

　　「太後娘娘明鑒！」

　　「奴才隻是氣不過……從前奴才弱小之時，他們都欺負奴才，奴才心裡委屈啊……」

　　「如今不一樣了，奴才有娘娘您照拂，奴才也有依仗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小可憐了。」

　　「奴才隻是想讓他們知道，得罪了太後娘娘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哦？」郭太後半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睨著他，「那哀家是不是還得誇你一句忠心可嘉？」

　　他不敢接話，隻不停地磕頭，額頭上都磕出血來。

　　郭太後放下佛珠，聲音極冷：「你做的那些事，哀家早就知道。你那乾爹素日裡就不是個省心的，愛嚼舌根子，哀家早就看他不慣，你除了他……倒是省了哀家的事。」

　　「至於你那村子……」

　　「不過幾個賤民而已，屠了便屠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隻是你的手段著實粗糙了些，上不得檯面，若不是哀家替你善後，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

　　他猛地擡起頭，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原來那些自以為的深謀遠慮，在郭太後眼中，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

　　那一刻，他才徹底體會到了郭太後的可怕。

　　恐懼到了骨子裡。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瞞得過這個女人，她手眼通天，擁有生殺予奪的至高權力。

　　她想讓誰生誰就生，她想弄死的人……

　　註定活不過明天！

　　冷汗浸透了衣襟，他瑟瑟發抖，除了磕頭表忠心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才能保住自己這條小命。

　　好在郭太後並不想要他的命，反而交給了他一樁任務。

　　「你行事雖尚顯稚嫩，但勝在心狠手辣，不留餘地。」

　　「既如此，便去鳳陽府走一遭吧。」

　　「江統領的那位夫人，哀家不喜歡，想辦法毀了她的名節。」

　　「若不能……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