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惡人,便讓我來做
丫鬟驚慌失措地前來稟報時,已經是二更天了。
鰲氏正和晴嬤嬤輪換著照看蘇慕,以防出現任何閃失。
杜若說了,頭三天最為要緊,三天內沒發熱,才算徹底脫離了危險期。
聽說朱令真吊了脖子,鰲氏眼前一黑,差點沒暈死過去。
這個小蹄子,是嫌家裡還不夠亂嗎?!
人命關天,鰲氏不敢怠慢,和晴嬤嬤打了聲招呼後,便腳步匆匆往客院那邊去了。
邊走邊問那丫鬟,「人怎麼樣了?是死是活?」
死了可就麻煩大了,不好同隴西朱家交代。
「沒,沒死成。」丫鬟魂都快嚇掉了,一路跑一路抖,「幸虧奶娘不放心表小姐,進去瞧了眼,要不然……」
鰲氏鬆了口氣,沒死就成。
進了客院,其他三個丫鬟早就跪了一地,個個瑟瑟發抖,生怕被主子發落。
那位奶娘正摟著朱令真坐在床邊,輕聲哄著勸著。
朱令真小臉兒慘白,眼神獃滯,彷彿丟了魂一樣。
一道長長的紅色勒痕,橫亘在她纖細的脖頸上,觸目驚心。
見鰲氏進來了,奶娘鬆開朱令真,站起身看著她,眼神不忿:
「舅夫人,我家小姐千裡迢迢來投親,不光是為了相看,更是奔著走親戚來的。她年紀小不懂事,犯錯了您可以教,可以打也可以罵,為何要逼她去死呢?」
「若不是奴婢發現得早,我家小姐此時已經成了一具屍體了。」
「您身為長輩,如此欺負一個遠道而來的晚輩,莫非也同其他人一樣,認為我家小姐爹不疼娘不在,無人為她出頭麼?」
「大膽!」鰲氏眉毛一挑,眯眼睨著這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誰準你這樣目無尊卑的?本夫人做事,輪得到你一個下人置喙?這就是朱家的家教?倒真叫我開了眼了!」
奶娘噗通跪下,卻仍舊梗著脖子。
「舅夫人做事,奴婢自是不敢妄言,但今日之事屬實怪不著我家小姐。」
「是,是她說想學騎馬,但那是表公子先問的,我家小姐也不過實話實說而已。」
「表公子自己同意去騎馬場,那馬是表公子親自挑的,救人也是表公子自己願意的,我家小姐可曾逼著他來救?」
「如今出了事,您不問青紅皂白,便把一切罪過推到我家小姐身上,她何其無辜?」
「我家小姐已經夠內疚夠後悔的了,恨不得受傷的是自己,替表公子受這份罪,可她除了哭,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而您呢?不說安慰幾句,反倒往她心口上捅刀子,取消了她和表公子相看之事。」
「您知道她多想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麼?她在朱家,過的是怎樣憋屈的日子,您又了解過麼?」
「從第一眼看到表公子,她便將他當成了未來的良人,表公子受傷,她的難過不比舅夫人您少多少,如今您取消了婚事,分明就是逼著她去死啊……」
字字泣血,聞者落淚。
好一張能言善辯的嘴。
鰲氏笑了,「這樣說來,倒是我和我兒子的錯了?你家小姐一點錯都沒有?」
奶娘腰闆挺得筆直,「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個意思!」鰲氏冷聲道,「跑馬場的事,我家老爺已經派人查過了。那馬和慕兒極為相熟,慕兒每次去跑馬場都會去看它,給它餵食梳毛,那馬對他也十分親近,從來沒有發過瘋,更沒有發生像今天這樣踢人踩踏的事。」
「倒是你家小姐,不顧慕兒的警告,幾次三番挑釁那馬,才引得馬兒失控傷人。」
「你說錯不在她,在哪兒呢?」
「哦,我知道了,在你這個賤婢身上!是你沒有盡到規勸之責,反行了倒打一耙之事!留你這樣黑白不分的人在真真身邊,遲早是個禍害!」
鰲氏一揮手,「來人,將表小姐身邊這位奶娘趕出蘇府,永不許進!」
四個丫鬟爭先恐後衝過來,將奶娘扭成了麻花。
戴罪立功的機會啊,可不能讓給別人!
朱令真這會子終於有了反應,急得上前拉扯奶娘,仰頭楚楚可憐地哀求道:「是我錯了,不關奶娘的事,求舅母饒過她這一回吧?」
鰲氏將她扶起來,「傻孩子,這婆子心術不正,遲早會帶壞了你,舅母也是為了你好啊。」
「不,舅母,奶娘她於我有恩啊!上次若不是她拚死相救,隻怕我早已經落入水匪之手,我不能忘恩負義啊舅母!」朱令真哭得梨花帶雨。
「這樣啊……也有道理。」
鰲氏略一思索,隨手摸出一張十兩銀票扔到奶娘身上,「那這惡人,便讓我來做吧,把她給本夫人扔出去!」
丫鬟們一齊使力,兩個擡手兩個擡腳,像擡豬一樣擡著就走。
奶娘死命掙紮,喊著小姐救命。
笑死,根本救不了。
朱令真求也求了,頭也磕了,哭也哭過了,然而鰲氏彷彿吃了秤砣鐵了心,絲毫不為所動。
朱令真一看沒招了,一頭便要往牆上撞,「舅母若是非要趕奶娘走,真真便死在您面前!」
這是打算以死相逼啊。
鰲氏怒了,「來人,把那十兩銀子給本夫人拿回來!另外,若表小姐再尋死覓活,直接打死那賤婢!」
朱令真瞬間呆愣在當場,人都傻了。
見她終於學乖了,不再吵著鬧著要尋短見,鰲氏這才緩和了臉色,先是派人去請大夫過來,替朱令真看傷。
然後拉著她勸慰了半天。
叫她不用擔心沒人伺候,明兒再多撥兩個性子穩重人品好的婆子過來,隨時聽候差遣。
又說今兒這事是她話說得太重,讓朱令真不必放在心上。
說即便她和蘇慕的婚事不成,這鳳陽府也多的是門當戶對的好兒郎,她一定為朱令真好好物色物色,到時候將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嫁出門。
還說什麼世家貴女,動不動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市井做派,會叫外人笑話雲雲。
說了很多很多。
總而言之一句話:別尋死,也別拿尋死來嚇唬我,我不是嚇大的。
直到外面梆子敲了三聲,鰲氏也說得口乾舌燥,才從客院出來。
望著漫天的繁星,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回到主院,晴嬤嬤忍不住問起朱令真,聽鰲氏講完後,晴嬤嬤輕嗤一聲:「真不是盞省油的燈,跟夫人您鬥心眼子,還嫩了點。」
「算了別管她了,活著就行,想做我兒媳婦,那是萬萬不行。」鰲氏打了個哈欠,「嬤嬤也去歇會兒吧,我來看著慕兒就好。」
晴嬤嬤年紀大了,確實熬不住,叮囑鰲氏注意身子,然後回春暉堂那邊睡覺去了。
次日一大早,杜若就登了門。
蘇慕已經清醒了,萬幸沒有發熱,算是闖過了一半的鬼門關。
杜若好奇地問起當時的情況。
蘇慕卻說他不記得了。
「一點都不記得?」杜若確認道。
蘇慕使勁兒回想,想得頭都痛了,還是想不起來,「隻記得和朱妹妹去了騎馬場,餵了馬,後面發生的事,全都忘記了。」
杜若便也沒有繼續追問。
這種情況很常見,人受重傷後,可能會自動斷片一段記憶,醫學上稱為「解離性遺忘」。
又不是特別要緊的事,想不起來就算了吧。
依照杜若的醫囑,這麼嚴重的傷,至少要卧床休養兩個月才行。
蘇慕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哪裡躺得住,不過七八日,便開始成天鬼哭狼嚎,吵得他娘鰲氏又是心疼又是抓狂,恨不得和往常一樣給他一腳。
費了好大勁才忍住。
默念,親生的親生的……
趙老夫人見兒媳婦那副隨時暴走的模樣,便提議讓晴嬤嬤和其他下人代為照顧一天,她們兩個去一趟凈慈寺燒香拜佛,也好讓鰲氏放鬆放鬆。
鰲氏近來綳得太緊了,脾氣都明顯暴躁了許多。
下人們一個個躲著走。
連蘇清堯都是早出晚歸,盡量避免往槍口上撞。
「我和凈慈寺的瞭然大師有些交情,正好去為老二求一張平安符回來。」趙老夫人道。
瞭然大師的平安符,那可是千金難求的,靈驗無比。
那還有啥說的?
鰲氏擡腳:「走!」
趙老夫人失笑,點了幾個丫鬟婆子跟著,幫忙提供品和香燭金紙。
一行人剛跨出大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朱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