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陸羽正伏在案上修改設計圖，擡頭看見是她，有些意外，「還沒走？鄧楠不是在樓下等著嗎？」

　　張小清沒說話，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摳著沙發扶手。

　　陸羽見狀，便放下筆，走過來坐在她對面，給她倒了杯水，問道:「怎麼了？跟鄧楠鬧彆扭了？」

　　張小清搖搖頭，盯著杯子裡裊裊升起的熱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點乾澀:「陸姐，我，我好像還是忘不了他。」

　　陸羽沒接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我知道他早就結婚有孩子了，我知道我們倆根本沒可能了。」張小清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我就是……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我妥協了，沒來京市讀大學，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你後悔了？」陸羽問。

　　「不後悔！」張小清立刻搖頭，語氣肯定。

　　「我一點都不後悔來京市，不後悔讀大學，不後悔跟著你把廠子做到今天。可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是為什麼一想到他，心裡還是堵得慌？我覺得我對不起鄧楠，他那麼好，可我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好像還有一塊地方是滿的，騰不出來給他。」

　　此時，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陸羽沒急著勸慰她，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個半成品布偶，那是廠裡準備推出的新產品。

　　她捏了捏布偶的胳膊，慢悠悠地說:「我小時候，有件特別喜歡的格子襯衫，是我奶用攢了好久的布票給我做的。我穿了好幾年，袖子短了，領口也磨破了，都捨不得扔。」

　　張小清擡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後來我奶實在看不過去，把它拆了，給我做了雙鞋墊。」

　　陸羽把布偶放回桌上，「那鞋墊我穿了好久，直到鞋底磨穿了，鞋墊還好好的。」

　　她看著張小清：「你說，那件襯衫還在嗎？」

　　張小清愣了一下。

　　「布還在，但早就不是當初那件襯衫了。你惦記的，到底是那件襯衫，還是穿那件襯衫時候的自己？」

　　張小清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當年你滿心歡喜，以為能和他一輩子。結果呢？他用婚事逼你放棄讀書。」陸羽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當初拼了命讀書，考大學，從普工幹到副廠長，在京市買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需要靠別人給你承諾才能安心的小姑娘了。」

　　張小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隻會在屠宰廠開開單子，現在卻能寫方案，做策劃，還能管理兩百多人的工廠。自己確實是不需要任何人給承諾才有安全感的小姑娘了。

　　陸羽不管她怎麼想，繼續說道:「鄧楠喜歡你好幾年了，但一直都是在等待，沒有逼你。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知道你心裡有道坎，所以從來沒逼過你。

　　他圖的不是你心裡那塊早就空了的地方，他圖的是現在的你，這個能獨當一面、有主見的張小清。」

　　一席話，張小清如夢初醒。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鄧楠就在廠門口等著她，手裡還揣著一個烤紅薯。見到她第一句就是:「快趁熱吃，還暖著。」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沒放下過去，才對鄧楠若即若離。現在才明白，是她把自己困在了過去。

　　那個十八歲的張小清，早就留在了那個夏天。

　　「我好像……鑽牛角尖了。」張小清輕聲道，像是自言自語。

　　陸羽拿起外套，說:「走吧，別讓廠門口那個人等太久。」

　　張小清看著陸羽鼓勵的眼神，心裡那塊堵了六年的地方，好像忽然就被一陣風吹通了。不是驚天動地的釋然，就是那麼悄無聲息的，鬆快了。

　　「陸羽，謝謝你！」

　　「別在這耽誤我幹活，趕緊走！趕緊走！」

　　張小清:……果然，陸姐的溫柔是短暫的。

　　張小清快走到廠門口時，就朝著站在大門口的鄧楠揮了揮手。

　　鄧楠立刻站直了身體，也用力朝她揮手，臉上露出那種有點傻氣的笑容。

　　「等很久了吧？」張小清問他。

　　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沒有，我也才剛到一會兒。」

　　「那我們回家吧。」張小清說著，便牽起他的手，朝大門左側停放的自行車走去。

　　可鄧楠卻愣住了，因為這可是張小清第一次主動牽他。

　　「傻瓜，愣著幹嘛？走呀？」張小清催促道，手卻沒有鬆開。

　　「哦哦」，鄧楠這才感覺不是做夢，他趕緊握緊她的手，咧著嘴說道:「走，咱們回家！」

　　回到張小清家門口時，鄧楠照例叮囑道:「記得早點休息，別熬夜，明天早上我給你送早飯。」

　　「鄧楠，你天天給我送早飯，晚上還接我下班，你不累嗎？」張小清突然問了一句。

　　鄧楠立刻擺擺手，回答道:「怎麼會累呢？每天都能夠見到喜歡的人，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那你想不想每天一睜開眼就看見到我？」

　　「當然想！」

　　鄧楠說完，才反應過來張小清是什麼意思，但他又怕是自己會錯意了。

　　於是，他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道:「小清，你，你是啥意思呀？不會是，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張小清看他那傻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你想的是哪個意思呀？」她故意不答反問。

　　這可把鄧楠著急壞了，「你趕緊說啊，你是不是那個意思？」

　　見他整個人都散發著「著急」二字，張小清也不忍心逗他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早點結婚，這樣你就能夠每天醒來看到我了。」

　　「真的？」

　　幸福來的太突然，簡直不敢讓人相信。

　　「嗯！」張小清鄭重點頭。

　　「好，說過的話可不許反悔。我明天就讓我媽去挑好日子，不，我現在就回去找她。」

　　說著，他就要擡腳騎自行車，可突然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又把自行車停好，然後走到張小清跟前，鄭重道:「小清，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說著，他便情不自禁的給了她一個大擁抱。

　　可他剛抱住她，大門卻突然被打開了，還伴隨著一句怒吼:「鄧楠，你他媽的膽子長毛了，敢對我妹妹摟摟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