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將你流放到南疆。」燕王繼續說道,「那裡地處偏遠,百姓淳樸,卻缺讀書人、缺好學堂。你去了那裡,可以繼續辦學教書。」
譽王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驚訝,隨即湧上複雜之色。
他從沒想過,燕王不僅不殺他,還給他留了一條實現理想的路。
「四弟,我……我真的沒想到……」譽王微微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多謝你……多謝你還給我這個機會……」
「都是兄弟,不必言謝。」燕王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我不想再看到兄弟相殘了。大哥已經讓我們付出了夠大的代價,這個悲劇,不能再繼續下去。」
譽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
良久,他看著燕王,認真問道:「你打算登基了吧?」
燕王點了點頭:「嗯,部下和謀臣都在勸我。我也想通了,與其讓外戚和旁支掌權,讓朝政再陷混亂,不如我來坐那個位子,至少能保天下百姓安穩。」
「好。」譽王露出欣慰的笑,「四弟,以你的能力和威望,你比任何人都適合當這個皇帝。我相信,在你治理下,天下一定能太平。」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而鄭重,一字一句道:「隻是四弟,我有一句話必須對你說,不要重蹈大哥的覆轍。」
燕王心中一凜,凝神傾聽。
「大哥殺子,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他猜忌我們的根源。」譽王的聲音帶著懇切,「他看著我們,就像看到潛在的奪權者,怕我們搶他的江山,所以處處提防。可他越提防,我們越心寒,最後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又何必呢?」
「你有臨樓,還有鳳樓,這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的幸運。」譽王看著燕王,目光真摯,「你一定要好好培養他們,讓他們成為你的臂膀,不是你的威脅。」
「隻有這樣,你才不會走大哥的老路,不會孤獨地坐在那個冰冷的龍椅上。」
燕王認真聽著,心中掀起波瀾。
三哥的話,像一把鎚子,敲醒了他。
權力最可怕的不是爭鬥,是讓人失去信任,連至親都猜忌。
「三哥,我記住了。」燕王鄭重點頭,語氣堅定,「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成為大哥那樣的人。我若登基,定會善待家人、體恤臣子、愛護百姓,不會讓權力蒙蔽雙眼,不會讓猜忌毀了一切。」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譽王笑了,轉身拿起那本《論語》,翻到其中一頁,輕聲念道:「子曰:『君子不器。』四弟,你要記住,做皇帝不是為了掌控權力,是為了天下蒼生。別被那個位子束縛,別做權力的奴隸。」
「我明白。」燕王點頭。
「去吧。」譽王揮了揮手,笑容溫和,「我會在南疆為你祈福,盼你開創一個太平盛世。將來我教南疆的孩子讀書,會把你治理天下的故事寫進書裡,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位賢明的君主。」
「三哥保重。」燕王對著牢門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走出天牢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夜色像墨一樣濃,隻有遠處宮城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次日午後,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晏臨樓蒼白的臉上,給這略顯清冷的房間添了幾分暖意。
他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手中捧著一本書,雖身體仍顯虛弱,精神卻已好了許多,眼神清亮,不復之前的昏沉。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隨即房門被推開。
晏鳳樓身著一襲紫色錦袍,手中搖著那把標誌性的玉面摺扇,身姿悠然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起進來的則是蕭承煜。
「阿臨,聽說你醒了,我特地來看看你。」
晏鳳樓笑眯眯地開口,走到床邊上下打量著晏臨樓,目光在他額頭纏著的白色紗布上頓了頓,又掃過他脖子上那道尚未完全結痂的刀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多謝兄長關心。」晏臨樓放下手中的兵書,語氣客氣卻帶著幾分疏離,「讓你費心了。」
「費心?」晏鳳樓輕笑一聲,在床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著,發出「嗒嗒」的輕響。
「阿臨這話可真是見外。我們可是親兄弟,何必如此生分?」
他頓了頓,摺扇突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隻是我真沒想到,平日裡看著咋咋呼呼的你,竟有這麼大的膽量。主動撞柱求死,這波操作,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晏臨樓聽出他話裡的嘲諷,眼神微微一凝,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卻依舊強壓著情緒,平靜道:「當時情況危急,安王皇叔以我要挾父王退兵,我不能讓父王因為我,耽誤了平亂大事。」
「不能讓父王妥協?」晏鳳樓挑眉,摺扇在手中靈活地轉了個圈,語氣裡的不屑更濃了,「阿臨,你這話說得倒是大義凜然。」
「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那一下真撞出了人命,父王會怎麼樣?」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陡然尖銳了幾分:「你以為你那一撞,是為大局著想,是不拖累父王?可實際上,你就是在賭。」
「賭安王不敢真殺你,賭父王能及時救你。這兩個賭,隻要有一個落空,你就真的沒命了。到那時,你那份所謂的『氣節』,不過是場笑話罷了。」
「還是說,你是想用自己的命,來換父王心中更重的分量?」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兩人之間的微妙關係,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晏臨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褪去最後一絲溫和,隻剩下冰冷的寒意:「兄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晏鳳樓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晏臨樓,「阿臨,你我都是聰明人,何必裝糊塗?」
「如今父王即將登基。」晏鳳樓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刺,「所以我真的很好奇,阿臨,你這一撞,到底是真的為了父王,還是為了讓父王更心疼你,更看重你?」
晏臨樓緊緊盯著晏鳳樓,眼中的冷意更深了,聲音也沉得像冰:「兄長,我從未想過用自己的性命換取什麼。我隻是做了我認為該做的事,對得起父王的教誨,對得起燕王府的名聲。」
頓了頓,晏臨樓沉默片刻,繼續道:「兄長說得對,我確實是在賭。」
他擡眼看向晏鳳樓,眼神清明而堅定,「不過,我賭贏了。可當時的情況,我除了那麼做,別無選擇。」
「若是我不那麼做,父王為了我,一定會妥協。一旦妥協,之前十萬邊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清君側、定內亂的大事也會功虧一簣。我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晏鳳樓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收起摺扇,語氣緩和了些:「罷了,事都過去了,說這些也沒用。隻是你記住了,命就一條,沒了就真的沒了。」
「我記住了。」晏臨樓點頭應下。
晏鳳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光,背對著晏臨樓,「你這一撞,確實震撼了所有人,不光是安王,連父王手下的將士們都服了你。他們看到了你的氣節,也看到了你的擔當,這對父王穩固人心,是件好事。」
「我沒那麼想……」
「你是不是那麼想,已經不重要了。」晏鳳樓轉身,一掃方才的尖銳和嘲諷,淡淡道:「接下來好好養傷吧。不然,等母妃入京,見到你這模樣,父王怕是也過不上什麼好日子了。」
說完,他也沒多留,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京中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他也沒空在此多耽擱了。
等晏鳳樓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蕭承煜才上前幾步,站在床邊。他看著晏臨樓額頭上的紗布和脖子上的傷痕,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對不住。」他沉聲開口,「這次的事,是我的錯。」
晏臨樓擡頭看向他,對這突如其來的話多了幾分意外:「阿煜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承煜深吸一口氣:「我本以為,你被安王軟禁在安王府,安王投鼠忌器,不敢對你如何,但沒想到他……」
晏臨樓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中的寒意漸漸消散,湧起一股暖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也軟了下來:「阿煜哥,這不關你的事。當時是我讓你去找父王的,前線攻城才是重中之重,你若是為了我分心,耽誤了戰事,才是真的錯了。」
「再說,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他攤了攤手,展現出自己現在的狀況。
蕭承煜嘆了口氣,到時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口道,「我今日來,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晏臨樓好奇道。
「阿宛進宮這麼久,我聽說他們被招募入宮的那些大夫沒有來得被處置的,都被推到後宮和前殿之間關押了。我若是要尋人,需得要燕王的旨意才行。」
「但現在燕王萬事繁忙,我沒尋到機會見他。所以,」蕭承煜擡頭看了過來,「想勞煩你陪我去一趟,也好叫他們放了阿宛出來。」
聞言,晏臨樓當即翻身要起來,「這是大事啊,你該早些與我說的……」
雖然他跟趙宛舒不對付,但是趙宛舒救過他,又是蕭承煜的未婚妻,自是重中之重。
蕭承煜連忙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滿是擔憂:「你別亂動!孟神醫特意叮囑,你現在絕不能劇烈亂動,仔細傷口會裂開的。我來扶你,慢些來。」
晏臨樓也知道自己身體虛弱,強撐隻會適得其反,便不再掙紮,任由蕭承煜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慢慢挪到床邊。
腳剛落地,一陣天旋地轉便湧了上來,腦袋裡嗡嗡作響,額頭上的傷口也跟著隱隱作痛,眼前甚至泛起了黑暈。
「慢點,慢點!」蕭承煜連忙攥緊他的胳膊,穩穩托住他的身體,「你還是躺著吧,我自己去……」
「不用擔心我。」晏臨樓打斷他,深吸一口氣,扶著蕭承煜的手臂緩緩站穩,「阿煜哥,趙姑娘是為了你我入宮的,如今被困這麼多天,自當早些放她出來的。」
「我若是躺著不動,你一個人去,那些守衛奉命看守,未必肯輕易放人。但我跟你一起去,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至少會給我們說話的機會,說不定能直接放趙姑娘出來。」
蕭承煜看著晏臨樓蒼白如紙的臉色,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你這傷還沒好,這麼折騰……」
「別說這些了,走吧。」晏臨樓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我沒那麼嬌貴,這點路還撐得住。更何況,趙姑娘救過我的命,這份恩情,我總該還的。」
兩人慢慢走出房間,守在門外的侍衛見晏臨樓竟下了床,都驚得連忙上前:「世子!您身體還沒痊癒,怎麼能下床走動?快回房躺著吧!」
「無妨,我有要事出去一趟。」晏臨樓沉聲道,「立刻備轎攆,不得耽誤。」
「是!」侍衛雖滿心擔憂,卻不敢違抗命令,連忙轉身快步去準備。
不多時,一輛裝飾樸素轎子便停在了殿門口。
蕭承煜扶著晏臨樓坐穩,幾人擡了起來。
晏臨樓閉上眼睛靜靜調息,額頭上的汗水已經浸濕了鬢角的髮絲,臉色比剛才又蒼白了幾分。
蕭承煜看在眼裡,心中的愧疚:「抱歉,讓你這麼辛苦,我……」
「阿煜哥,我們是兄弟,不必說這些見外的話。」晏臨樓睜開眼睛,對著他淡淡一笑,「再說,趙姑娘救過我,就算沒有你的關係,我也該幫她。」
「更何況,她是你的未婚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走吧!」
蕭承煜見此,倒是也沒再多言。
好在路程也不算是太遠,因為顧忌著晏臨樓的傷勢,所以速度有些慢,走了差不多兩刻鐘,總算是到了關押趙宛舒的宮殿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