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冤枉沈知霜
竈膛裡的火苗噼啪作響。
大鐵鍋裡的麵條湯咕嘟著白泡,蒸騰的熱氣熏得窗戶玻璃蒙了層厚厚的水霧。
陳光陽坐在炕沿上,後腰墊著媳婦給捲起來的棉襖,左臉塗著黃褐藥膏的傷口在油燈光下泛著亮。
二虎捧著大海碗,吸溜麵條的動靜震天響,小腦袋幾乎要埋進碗裡,含混不清地嚷嚷:「爹你慢點禿嚕,湯都甩我眼皮上了!」
「吃你的!哪那麼多廢話!」
陳光陽笑罵一句,拿起筷子卻牽動了後背的傷,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強忍著悶痛,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熱氣。
沈知霜正給大龍碗裡添湯,眼角餘光掃過他瞬間繃緊的腮幫子,沒作聲,隻是轉身從炕櫃裡摸出個小布包。
等陳光陽吃完最後一口面,她已把布包塞進他手裡,聲音低得像耳語:「止疼片,實在扛不住就嚼半片,別硬撐。」
布包帶著媳婦手心的溫度。
陳光陽攥緊了,擡眼撞進她那雙盛滿擔憂的眸子裡。
他咧嘴想笑,又扯到顴骨的傷,隻能含糊點頭:「沒事兒,一點都不疼。」
夜裡,三小隻擠在東屋熱炕頭,很快響起均勻的小呼嚕。
陳光陽趴在主屋炕上,沈知霜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給他後背那片深紫色的淤腫揉藥油。
藥油辛辣刺鼻,她掌心帶著繭子的溫熱力道揉開皮肉深處的硬結,每一下都像鈍刀子刮骨。
陳光陽把臉埋在枕頭裡,牙關咬得死緊,隻有繃緊的肩胛骨和偶爾洩出的悶哼暴露著痛楚。
「輕…輕點兒,媳婦……」他終於忍不住嘶了口氣。
「活該!」沈知霜手下力道沒松,反而加了把勁,聲音卻軟了,「跟那成了精的黑瞎子較啥勁?顯你能耐?」
話是埋怨,揉搓的動作卻緩了下來,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片最駭人的青紫。
陳光陽側過臉,從枕頭縫裡看她。
油燈的光暈染著她低垂的眉眼,一縷碎發滑落頰邊,襯著眼角那顆小淚痣,看得他心頭髮燙。
他伸出沒傷的那隻胳膊,摸索著抓住她空著的那隻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不較勁,你和三小隻吃啥?喝啥?」
他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點耍賴的調調,「總不能讓你這公社主任的爺們兒,是個窩囊廢吧?」
沈知霜指尖一顫,藥油瓶差點脫手。
她抽出手,在他沒傷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德行!趕緊趴好!」
接下來幾天,陳光陽成了靠山屯蔬菜大棚的「常駐傷號」。
天越來越冷,西北風像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
塑料布蒙著的大棚裡卻是另一番天地,濕潤的暖意混著泥土和嫩葉的清香撲面而來。
一排排木架子整齊排開,頂上的黃瓜秧子油綠油綠地舒展著,掛滿了頂著嫩黃小花的瓜紐。
西紅柿秧子一人多高,青的、紅的果子沉甸甸墜著。
底下畦子裡,菠菜、小白菜擠擠挨挨,水靈靈一片翠色。
陳光陽幹不了重活,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壟溝邊,用那隻沒大礙的右手幫忙。
綁番茄秧的細麻繩叼在嘴裡,左手費力地扶正歪倒的秧苗,再用牙齒和右手配合著打結。
動作笨拙又滑稽,後背的傷讓他沒法彎腰太久,幹一會兒就得直起身捶捶後腰,齜牙咧嘴地倒吸涼氣。
「哎喲我的大英雄,咋蔫吧成這樣了?」
王大拐拄著棗木拐棍,一瘸一拐地鑽進大棚,老遠就扯開洪亮的嗓門。
他穿著臃腫的黑棉襖,腰間紮根草繩,煙袋鍋子別在腰後,活像個老山參成了精。
他身後跟著三狗子,挑著兩桶剛漚好的糞水,熱氣騰騰。
陳光陽沒好氣地白他一眼:「王叔,您老就甭擱這兒添堵了,有那功夫幫我把旁邊那幾壟菠菜間了苗。」
王大拐嘿嘿一笑,蹲到他旁邊,掏出煙袋鍋慢悠悠地塞著煙絲。
「添啥堵?瞅瞅你這熊樣,跟讓霜打了的茄子秧似的!山裡鬥黑瞎子的尿性勁兒哪去了?」
他劃著火柴點上煙,眯著眼嘬了一口,煙霧繚繞裡看著滿棚生機,「話說回來,這棚菜是真爭氣啊!」
三狗子放下糞桶,抹了把汗,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氣:「光陽,你是不知道,今兒個我去趕集,咱這棚裡的菜,價兒又躥了!小白菜都賣到兩毛五一斤了!
供銷社那採購員老張,見了我跟見了親爹似的,死活讓我明兒多給他留五十斤菠菜!說是城裡頭搶瘋了!」
這消息像顆火星子,瞬間點燃了棚裡的氣氛。
旁邊幾個正給黃瓜掐尖兒的小媳婦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老天爺!兩毛五?開春那會兒才一毛二!」
「可不咋地!我家那口子昨兒個數錢,指頭蘸唾沫差點蘸禿嚕皮!」
「多虧了沈隊長帶著咱們幹這個啊!要不能有這好日子?」
「還有光陽哥拿命換回來的路子呢!」
沈知霜正在另一頭查看新移栽的芹菜苗,褲腳沾滿了泥點子。
聽見議論,她直起身,撩了下滑到額前的碎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沒說話,隻是對著陳光陽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那意思很清楚:功勞有你男人一份。
陳光陽心裡頭滾燙。
他看著媳婦在翠生生的菜畦間忙碌的身影,暖棚的水汽在她發梢凝成細小水珠,在透過塑料布的天光裡閃著微光。
這一刻,後背的疼,臉上的疤,都變得微不足道。
忙活到了晚上,陳光陽接上放學的三小隻,再次回到家裡面。
紅磚房裡頭,竈火正旺。
二虎撅著屁股趴在炕桌上寫作業,寫著寫著突然「噗嗤」一聲樂出來。
他扭過頭,學著陳光陽走路時因後背疼而微微佝僂、一瘸一拐的樣子,捏著嗓子怪叫:「哎呦…我的老腰…媳婦…輕點兒揉……」
正納鞋底的大龍眼皮都沒擡,飛起一腳踹在他屁股墩上:「滾犢子!再學爹我告狀!」
小雀兒捂著嘴咯咯笑,被沈知霜輕輕拍了下小腦袋:「好好寫你的字!」
陳光陽靠在炕頭,看著鬧騰的崽子們。
臉上帶著縱容的笑,剛要和三小隻們打鬧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王大拐火急火燎的聲音。
「光陽!知霜!在家沒?出事兒了!」
沈知霜放下針線簸籮,快步下炕開門。
冷風卷著王大拐和他身後夾著公文包的公社文書小劉一起灌進來。
王大拐臉色鐵青,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跳,進屋也顧不上坐,把手裡一張蓋著紅戳的紙「啪」地拍在炕桌上。
「你們瞅瞅!張茂才這癟犢子乾的『好事』!」他氣得鬍子直抖。
小劉縮著脖子,小心翼翼補充:「沈主任…王書記…這…這是縣裡信訪辦剛轉下來的舉報信複印件,讓…讓咱們公社先自查回復…」
炕桌旁瞬間安靜了。
油燈昏黃的光線照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面幾行印刷體的字像淬了毒的針:
舉報信:
舉報人:匿名(實為解放公社副主任張茂才)
被舉報人:沈知霜(解放公社主任候選人、靠山屯生產隊隊長)
事由:以權謀私
沈知霜利用職務便利,在主持靠山屯蔬菜大棚項目期間,私自利用自家貨車謀私。
利用集體資源土地、人力優先發展其夫陳光陽所控制的硫磺皂廠附屬養豬場,損公肥私。
蔬菜大棚收益分配不透明,存在重大貪腐嫌疑。
請求上級嚴查,撤銷其副主任提名!
信紙在沈知霜手指間微微顫抖。
她那張素來清冷鎮定的臉瞬間褪去了血色,嘴唇抿得發白,眼裡的光像被寒冰凍住。
陳光陽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盯著那幾行字,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竈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二虎緊張吞咽唾沫的「咕咚」聲。
「張茂才……」
好,好得很!」
陳光陽齒縫裡擠出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信紙,「損公肥私?貪腐?撤銷提名?我操他姥姥的張茂才,給老子玩陰的!」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向沈知霜:「媳婦,咱們屯子所有蔬菜大棚的賬冊、用工記錄、收支明細,還有硫磺皂廠養豬場從建到現在的每一筆進出賬、用工記錄、原料來源,全都拿著!」
沈知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那份骨子裡的冷靜和堅韌在關鍵時刻佔了上風。
她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聲音斬釘截鐵:「全在!賬冊在隊部保險櫃,原始憑證在我陪嫁的樟木箱底鎖著,用工記錄和供銷社的收購單副本,大果子管著,一樣不少!
硫磺皂廠養豬場那邊,所有賬目獨立核算,跟蔬菜大棚的資金池徹底分開,每一筆都有王行和老李的聯名簽字,借調集體的人工,工分折算單都在!」
她語速快而清晰,條理分明,展現出一個合格基層幹部該有的素質。
「好!」陳光陽眼中戾氣更盛,一把將舉報信揉成一團砸在地上,「王叔!」
「在呢!」王大拐拄著棗木拐棍,胸口劇烈起伏,鬍子氣得直翹。
「麻煩你馬上去隊部,把蔬菜大棚所有賬冊、用工本、跟供銷社簽的合同,還有分錢時候各家各戶按手印的分配清單,全給我抱來!」
「光陽…」沈知霜看著陳光陽殺氣騰騰的樣子,下意識想說什麼。
「媳婦,這事兒沒完!」陳
光陽打斷她,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護犢和狠厲,「被人騎脖子上拉屎,不把他屎打出來,他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收拾東西,拿上鑰匙,跟我上縣裡!今天不給這姓張的『扒層皮』,我陳光陽三個字倒著寫!」
他一把抓起炕上那件半舊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動作牽動了後背的傷,眉頭狠狠一皺,卻哼都沒哼一聲。
「等等!」王大拐猛地用拐棍頓地,「我也去!老子倒要看看,張茂才這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腦袋裡裝的是不是大糞!小劉,你先去硫磺皂廠,我讓人開拖拉機送我們去縣裡!快!」
冬日的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靠山屯通往東風縣城的土路上,陳光陽和沈知霜裹著軍大衣坐在車鬥裡,被顛簸得東倒西歪。
王大拐死死抓著車鬥欄杆,煙袋鍋子別在腰後,臉色鐵青。
開車的二埋汰咬著牙,把油門擰到了底,恨不得把拖拉機開成火箭。
陳光陽後背的傷在顛簸中傳來陣陣鈍痛,但這痛楚反而更加點燃了他心頭的怒火。
縣政府小會議室裡,氣氛壓抑。
縣長夏紅軍坐在主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手指煩躁地敲打著桌面上的那份舉報信複印件。
他對面,坐著解放公社副書記張茂才。
張茂才四十來歲,梳著油亮的中分頭,穿著嶄新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口袋別著兩支鋼筆,一副精明幹練又帶著點官威的模樣。
此刻,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和義憤,正唾沫橫飛地「痛陳」著。
「……夏縣長,不是我張茂才不顧及同志情分,實在是沈知霜同志的做法,太過分了!影響太壞了!」
張茂才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蔬菜大棚,那是靠山屯全體社員的心血啊!是咱們縣裡支持的試點項目!可她呢?利用職權,把集體的人力物力,優先傾斜給她男人陳光陽那個硫磺皂廠的附屬養豬場!
這叫什麼?這叫假公濟私,這叫挖社會主義牆角!
還有,大棚的收益分配,從來就沒公開透明過!社員們背後議論紛紛,都說錢都被她兩口子昧下了!
長此以往,群眾的心就涼了,咱們公社的工作還怎麼開展?黨的威信還要不要了?所以,我才不得已,向上級反映了這個情況,請求組織徹查,撤銷沈知霜同志的副主任提名,以儆效尤啊!」
他說得義正辭嚴,彷彿自己就是那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清官。
夏紅軍沒吭聲,隻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他對陳光陽兩口子的為人是了解的,尤其是陳光陽在砂石廠那事兒上展現的格局,絕不是貪圖蠅頭小利的人。
但這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涉及敏感的經濟問題,他必須公事公辦。
他正準備開口讓張茂才拿出點實質性的證據,別光憑嘴說……
「砰!」
會議室那扇掉漆的舊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張茂才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夏紅軍也是一驚,擡眼望去。
門口,陳光陽裹著一身寒氣,像座鐵塔般堵在那裡,軍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面磨得發白的舊棉襖。
臉上那道塗著黃褐色藥膏的傷口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格外猙獰。
他身後,站著同樣臉色冰冷的沈知霜,以及拄著拐棍、氣喘籲籲但眼神噴火的王大拐!
「夏縣長!」
陳光陽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坨子砸在地上,帶著一股子剛從山林裡帶出來的煞氣。
「聽說有人舉報我媳婦損公肥私、搞貪腐?還驚動縣領導開會了?正好!我們當事人來了!舉報人是不是這位張副書記啊?」
他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瞬間釘在臉色發白的張茂才身上。
張茂才被陳光陽這闖門的氣勢和他臉上那道傷疤震懾住,心臟咚咚直跳,強自鎮定地站起來:
「陳光陽!你…你想幹什麼?!這裡是縣政府!容不得你撒野!夏縣長,您看看,這…這像什麼話!」
「撒野?」
陳光陽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扯動臉上的傷疤,顯得更加駭人。
「張副書記,我陳光陽是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但我知道一點,有人往我媳婦頭上扣屎盆子,想砸她飯碗,想砸我們靠山屯幾百口子老少爺們剛有點盼頭的好日子,那我就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看看這屎盆子,到底該扣誰腦袋上!」
他大步流星走進會議室,無視張茂才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
直接走到夏紅軍面前的會議桌旁。
「嘩啦」一聲!
王大拐和二埋汰把懷裡抱著的、捆得整整齊齊的幾大摞賬冊、用工本、單據、合同,一股腦地堆在了會議桌上!
沉悶的響聲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夏縣長,東西都在這兒了!」
王大拐喘著粗氣,指著那堆小山,「蔬菜大棚從開建第一天到現在,所有的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錢怎麼來的?花了多少?買了啥?用了多少工?誰幹的活?工分怎麼記的?賣菜的錢,供銷社收購價多少?分到各家各戶多少?每一筆,都有賬可查!有單可循!有手印為證!」
他越說越激動,棗木拐棍咚咚杵著地面。
「誰他娘的敢說一句不明不白,老子把他眼珠子摳出來當泡兒踩!」
沈知霜上前一步,聲音清冷而穩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夏縣長,這是蔬菜大棚項目完整的財務賬冊、原始憑證、用工記錄匯總以及供銷社代銷合同和各期結算單、收益分配明細及社員簽字確認表。
所有賬目都經過了公社財會人員的複核。您可以隨時派人核查。至於舉報信中所說『私自利用自家貨車』。」
她看向張茂才,眼神銳利如刀鋒,「我們家的確有三輛貨車,但是這三輛貨車目前給靠山屯運用蔬菜是免費的!甚至是油錢都是我們自家家的,其中賬目完全可查!」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沉凝:「關於硫磺皂廠附屬養豬場與蔬菜大棚『混淆資源』的指控,更是無稽之談!
養豬場是硫磺皂廠自有資金建立的獨立核算項目,並且和村裡屬於合作模式。項目已向公社和縣裡相關農業部門做了備案說明。建場用地,是租賃村集體的廢棄打穀場,簽有正式租賃合同,租金按年支付,賬目清晰。
用工方面,主要聘請村裡願意利用農閑時間打零工的婦女和老人,按天計酬,工資由硫磺皂廠直接支付,從未調用蔬菜大棚項目的一分錢資金和一名專項勞動力!
所有用工記錄、工資發放簽收單、租賃合同、飼料採購單據、成豬銷售憑證,全部獨立成冊!」
看著這麼多的賬單。
張茂才的臉,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最後變得像死人一樣灰敗!
他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後背的襯衣也濕透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幾個泥腿子竟然給賬單做的這麼詳細!!
「這…這…我…」
張茂才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想尋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他剛才那副義正辭嚴的架勢蕩然無存,隻剩下被當眾扒光了衣服般的狼狽和驚恐。
「這什麼這!」
陳光陽一步跨到他面前,那股山林裡搏殺熊瞎子的兇悍氣勢毫無保留地壓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張副書記,你不是要證據嗎?現在證據如山!賬本在這兒!合同在這兒!單據在這兒!連你自己簽的字都在這兒!你不是說收益分配不透明嗎?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蔬菜大棚那份厚厚的收益分配明細和社員簽字按手印的冊子,直接杵到張茂才的鼻子底下!
「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從第第一茬蔬菜開始,到前天剛摘的最後一茬黃瓜!賣了多少斤?什麼價錢?總收入多少?扣除成本多少?純利潤多少?
按當初定的章程,集體留存多少用於擴大再生產和公共開支?社員按工分和土地入股比例分了多少?你指出來!你他媽現在就給我指出來!」
陳光陽的聲音如同炸雷,在小小的會議室裡轟鳴。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鮮紅的手印,彷彿無數雙憤怒的眼睛,死死盯著張茂才。
他哪敢去看?隻覺得那冊子燙手無比,連連後退,差點絆倒椅子。
「至於說我媳婦想『貪腐』?」
陳光陽嗤笑一聲,充滿了極度的不屑和嘲諷,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胸口,「老子缺那幾個賣菜錢?硫磺皂廠的分紅,夠你張副書記不吃不喝攢十年!老子要真想貪,用得著在自家門口這幾畝地上摳搜?
張茂才,你他媽自己屁股不幹凈,看誰都像賊!是不是覺得我媳婦擋了你往上爬的道了?所以玩這把戲?」
陳光陽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徹底撕開了張茂才那層虛偽的面紗。
夏紅軍的臉徹底沉了下來,看向張茂才的眼神充滿了冰冷的失望和厭惡。
「夠了!」夏紅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揉皺又攤開的舉報信,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堆積如山的真實賬冊和那份張茂才簽字的「鐵證」,最後目光如刀般刺向面如死灰、渾身篩糠的張茂才。
「張茂才同志!」夏紅軍的聲音冰寒刺骨,「這就是你所謂的『匿名舉報』?『重大貪腐嫌疑』?『請求嚴查』?
你身為公社副書記,黨的幹部!
不深入調查,不核實情況,僅憑道聽途說甚至惡意揣測,就向上級組織誣告陷害踏實肯幹、帶領群眾緻富的基層同志!
手段如此卑劣,性質如此惡劣!
你不僅辜負了組織的信任,更嚴重破壞了基層幹部隊伍的團結!給靠山屯的緻富事業造成了極其負面的影響!」
夏紅軍的話如同最後的判決。
張茂才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悔恨瀰漫全身。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底完了。
他想給沈知霜使絆子,最終卻給自己挖了個深不見底的墳墓。
陳光陽冷冷地看著他癱軟的樣子,那股衝天的怒氣才稍稍平息。
他轉過身,對著夏紅軍,也對著滿桌子的證據,沉聲道:「夏縣長,事實擺在眼前。
我和我媳婦沈知霜,行得正坐得直,沒占公家一丁點便宜!靠山屯的蔬菜大棚,清清白白!
硫磺皂廠養豬場,堂堂正正!今天這事,我們要求組織還我們一個徹底的清白!
對這種無中生有、惡意誣告、破壞生產、打擊同志的行為,必須嚴懲不貸!」
沈知霜也走上前,與陳光陽並肩而立,她臉上淚痣在燈光下格外清晰,眼神堅定而平靜,補充道:「是的,夏縣長。我們接受組織的任何審查。
同時,我們也懇請組織,對這種為了個人私利而肆意誣告、破壞基層穩定和發展的行為,予以嚴肅處理。
否則,寒了幹事人的心,以後誰還敢為集體出力?」
王大拐拄著拐棍,胸膛劇烈起伏,但臉上終於露出了解氣的神色,狠狠啐了一口:「夏縣長,您可得給咱們靠山屯,給光陽和知霜做主啊!」
夏紅軍看著眼前這對在證據面前凜然無畏的夫妻,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斬釘截鐵:「放心!事實勝於一切雄辯!組織絕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也絕不會姑息一個害群之馬!
張茂才,從現在起,你停職檢查!等待組織進一步處理!
這件事,縣裡會成立調查組,徹底查清,從嚴處理!給靠山屯全體社員,給沈知霜、陳光陽同志,一個最公正的交代!」
頓了頓,夏紅軍想了想:「有關於沈知霜同志升任到解放鄉主任和書記的事兒,一同下達通知,免得這些牛鬼蛇神亂彈琴!」
陳光陽深呼吸一口氣,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就此,媳婦陞官算是誰也影響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