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淩晨。我和顧清零來到了西郊海棠別苑。隔得老遠，就聽到了駭人的燃爆聲。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煙霧和燒焦的味道……」

　　「我們跑到別苑大門口，滾滾熱浪把我們推開好遠，刺目的火光讓人睜不開眼……」

　　「熊熊大火在夜色中瘋狂地肆虐，映紅了半邊天空。火焰如同狂暴的巨獸，不斷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顧清零撥打電話的時候，我想要衝進去救人……一根燃燒著的廊柱砸中我的左腿……」

　　「火勢越來越猛，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進去。烈焰中，不時有物體被燒得噼裡啪啦作響，火星四濺……」

　　「隱約中，我好像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

　　「消防車和救護車趕過來時，整個海棠別苑已經焚燒殆盡……」

　　「我和顧清零沒有等到奇迹出現……她和他，已經燒得面目全非……」

　　「11月11日。我永遠的噩夢。」

　　最後一行字，血淚暈染開，如妖冶的曼陀羅花。

　　卧室的空氣裡，好像懸浮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風淩煙心跳如雷，剎那間尖刀剜進心臟，無法言說的痛意漫向四肢百骸。血液流散，臉色慘白如霜。胸口劇烈起伏著，脊背浮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許久之後，她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慢慢合上了筆記本。

　　-

　　君陌殤回到西閣，已是十二點。

　　他推開主卧的大門，忍不住輕皺了一下眉頭。

　　房間裡，安神香的味道。

　　吱吱——

　　輪椅快速碾過地毯，狠狠割裂著暗香湧動的幽冷空氣。

　　視線裡。

　　風淩煙靠著床頭打著盹，手裡拿著一個泛舊的筆記本。

　　君陌殤瞳仁微縮，眼底掠過心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啞出聲。「十一。」

　　「不要……」風淩煙雙眸微闔，身體微微顫抖。

　　君陌殤見她臉色蒼白，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起身，坐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摟入懷裡。「十一，醒醒……」

　　陷在夢魘中的風淩煙，瞪大了雙眸，四周是熊熊烈焰。熱浪襲卷，整個人好像要被融化掉。

　　通紅的炙焰裡，她看到好多人。每一個人的面孔卻都看不清楚。

　　他們溫柔得看著她，寵溺的喚她。

　　「十一。」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隻覺每個人的聲音都充滿了愛和溫暖。

　　直到——

　　她看到了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一點點在火光中消失。

　　「景灝……」

　　「十一……」

　　低啞的聲音，焦急而不安。

　　「三少。」

　　風淩煙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一激靈，扯開了沉重的眼瞼。

　　氳著水霧的視線，朦朦朧朧。一時分不清是在噩夢裡，還是在現實中。

　　清冷的木質冷香，不斷掠過鼻翼。狂亂跳動的心，緩慢平息。

　　「三少……」

　　她沙啞的聲線，染了幾分悲涼。

　　君陌殤緊緊摟著她，大掌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溫聲安慰。「十一，我在。不要怕。」

　　風淩煙趴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心緒漸漸安寧。

　　窗邊的案幾上，幽冷的安神香寂寂燃燒。淡淡的白色煙霧裊裊而上。滿室清香。

　　君陌殤掌心起了一層薄汗，仔細一摸，發現風淩煙衣衫浸濕。他趕緊帶她去了浴室，給她沖了澡，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

　　床單被套，也全都換了。

　　整個過程，他都是站著的，完全沒有顧及自己腿傷未愈。

　　-

　　君陌殤洗完澡，接了一個電話，全程都沒怎麼說話，隻在最後說了一句。

　　「按計劃行動。」

　　手機關機。

　　他掀開被子躺了下去，伸手，把風淩煙摟在懷裡。落唇，吻了吻她瑩潔的額頭。

　　正要說「晚安」，懷裡的女人沙啞著開口。

　　「三少……」

　　「我在。」

　　他摩挲著她的手臂，溫聲低語。

　　午夜時分，磁性的嗓音聽著愈發寵溺。

　　熟悉的氣息包裹著風淩煙，心弦一顫，臉色緋紅。

　　君陌殤見她欲言又止，摟著她的手臂稍稍鬆了松。鼻尖相觸，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睡不著？」

　　發乾的唇，微刺，又有些酥麻。

　　風淩煙微微仰頭，看著那張像極了景灝的峻臉，內心掙紮了一下，緩緩開口。「三少，我今天在裴教授的日記裡，看到了不一樣的他。」

　　「好還是壞？」君陌殤眼中波瀾不興，似乎並不意外。

　　「三少，評判一個人，隻有好與壞嗎？」風淩煙怔了怔，蹙眉問道。

　　「人性複雜，有很多面。」君陌殤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眸光溫柔繾綣。

　　風淩煙抿了抿唇，唇上有清冷的味道。星眸微微一閃。

　　「那麼，三少，你呢？」

　　她出聲很輕，含著淺淺的笑意。

　　君陌殤心尖微縮，眸光晃了一下。繼而，眉梢輕揚。「十一，有事你可以直接問我。」

　　風淩煙一愣，落在他腰間的手指有些發僵。

　　果然，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問了，你會如實回答？」

　　「十一想問什麼？」君陌殤眼神平靜，態度誠懇。

　　「三少，盧珊是你的人嗎？」風淩煙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眸色微斂。

　　「不是。」君陌殤回答得很快，沒有半分的猶豫。

　　「既然不是，你為什麼還要讓她繼續照顧小星？」風淩煙秀眉一蹙，眼中有了情緒。

　　君陌殤眼底的寒芒一掠而過。

　　「三少，不論怎樣，小星都是你的兒子。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也不能由著別人暗害他。」

　　風淩煙俏冷的臉上帶了些慍怒，秀眉蹙得更緊了。

　　君陌殤看著她如此維護君星河，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用力攥了攥手，壓下心底的起伏。眉目清淡。

　　「盧珊每天給小星吃的，是維他命。」

　　「維他命？」風淩煙心跳如雷，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秦嫂拿到的藥丸，分明是……」

　　「十一，我說過。所見所聞，未必是真。相信一個人，看心。」

　　君陌殤動了動唇，低磁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苦澀。

　　這件事的個中緣由，一下無法說清。

　　原本，他打算抓到K之後，再慢慢跟她解釋。

　　沒想到，她今天會開口問他。

　　空氣冷寂了幾分鐘。

　　案幾上的安神香也徹底燃盡。

　　風淩煙盯著他的眼睛，勾唇，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我不相信三少，而是三少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