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離開後,新房裡便隻剩淩雪一人。
她獨坐梳妝台前,望著銅鏡裡一身紅妝、眉眼溫柔的自己,輕輕彎起唇角,在心底默默期許:往後餘生,定要幸福美滿。
正怔神間,房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姚母。
淩雪連忙起身,眉眼帶著新婦的羞怯,溫軟出聲:「娘,今日辛苦您了。」
若是這場婚事辦在婆婆鎮上租住的小屋,不過寥寥幾位相熟鄰裡,根本無需這般費心招呼。
姚母拉住她的手,眼底滿是歡喜:「娘不辛苦,隻要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娘比什麼都開心。隻是委屈你了,都已出嫁,還要暫且借住在娘家。不過你別擔心,我和三郎會努力賺錢,爭取早日在鎮上置一方小院,搬出去安家落戶,免得日子久了,惹鄰裡閑言碎語,讓你受委屈。」
兩個孩子的親事能促成,全靠兒媳她表叔。改日她定要備上厚禮,親自登門道謝。
淩雪心中暖意翻湧,何其有幸,能遇上這般和善通透、事事替她周全的好婆婆。
她輕輕搖頭柔聲勸慰:「娘,買房的事不必心急。這裡本就是我的家,我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旁人無權置喙。您年歲也不小了,攢錢安家的重擔,交給兒媳和相公便是,我們年輕,有的是力氣打拚。」
姚母聽得滿心寬慰,連連點頭感慨:「咱們三郎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才能娶到你這般溫柔懂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說罷,她從寬大的衣袖裡摸出一個油紙小包,塞進淩雪手中。
淩雪微微一怔,輕聲問道:「娘,這是什麼?」
姚母笑得溫和慈愛:「三郎知曉你天不亮就起身梳頭上妝,折騰了大半日,定是又累又餓,特意囑咐我給你送些桂花糕墊墊肚子。他在外頭忙著招呼賓客,暫時脫不開身。」
何止是早早起床,她昨夜心緒起伏,輾轉難眠,直至二更天才淺淺睡去。
沒歇片刻,表嬸便帶著梳頭的王婆婆上門,將她從暖融融的被窩裡喚起,忙著絞面梳妝、置辦嫁儀。
此刻的她,是又困又餓。也顧不上新婦的矜持,當即拆開紙包,捏起一塊軟糯香甜的桂花糕就往嘴邊送。
餘下三塊,她小心翼翼包好收進抽屜,打算留給弟弟回來吃。
弟弟每月休沐兩日,恰逢今日私塾小考,她便讓弟弟安心留在學堂課業。
寒窗苦讀最是緊要,萬萬不能因婚嫁瑣事耽誤學業。她滿心期盼,弟弟能潛心向學、早日金榜題名,將來光耀門楣。
若爹娘泉下有知,應該也會感到欣慰與驕傲吧!
看到她的舉動,姚母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幹嘛?」
淩雪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那個……我想留給峰兒,他最喜歡吃桂花糕了。」
母親在世時,每年秋季都會做桂花糕,哪怕弟弟那時還很小,卻也很愛這一口,小小年紀的他,一次就能吃下兩塊。
爹娘還說他是個小饞貓,長大肯定也是個胃口好的,結果也確實如他們所料,弟弟飯量極大,一頓少說三碗飯,也隻是吃了七分飽。
姚母笑道:「峰兒那份已經留出來了,這包你自己吃吧!娘得出去盯著點。」
淩雪輕輕點頭:「娘,您出去忙吧!」
近兩年,趁著東家籌辦喜事、人手忙亂之際順手偷竊的事,已經發生過好幾回。
她們家的席面雖算不上最好,卻也備下四菜兩湯,其中三道皆是葷菜。放在尋常百姓家中,已是十分體面的席面,難免有人心生貪念,想著伺機溜進廚房偷些吃食。必須有人盯著。
若不是父親方才入土不久,大伯與三叔便急不可耐惦記著侵佔家中田產、步步相逼,今日這場喜宴也不會如此冷清。
往日關係還算不錯的堂姐堂妹們,得知自己拒絕了他們父親的無理要求,紛紛斷了往來,這才無人登門道賀。
但淩雪半點不後悔與那兩房至親徹底鬧翻。
街坊鄰裡誰不清楚大伯、三叔兩家的貪婪嘴臉?他們做盡齷齪事,按理來說,今日根本無顏上門吃席。
可她終究還是低估了這兩家人的厚顏無恥。
此刻,大伯娘與三嬸早已帶著自家兒女、孫輩穩穩坐在桌前,隻等著開席動筷。
周遭賓客滿臉鄙夷、神色譏諷,二人卻全然無視,麵皮半點不紅,若無其事地坐等吃喝。
桌邊一個五六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餓得坐不住,扯著大伯娘的衣角催促:「祖母,我要吃肉肉,怎麼還不上菜呀?」
他平日裡難得沾葷腥,今日為了多吃幾口席上的肉,早飯隻草草喝了一碗稀粥。這會兒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實在熬不住了。
大伯娘耐心地哄著孫子:「乖乖再等等,菜馬上就來,等會兒桌上的肉肉,都留給你吃。」
這話一出,滿桌賓客瞬間側目,神色各異。
席間婦人紛紛低頭交耳,小聲譏諷。
「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菜都還沒上,就敢說肉都是他家的。」
「換做是我,幹出那等虧心事,壓根沒臉登門,他們倒好,堂而皇之來蹭吃蹭喝。」
聲聲議論細碎清晰,眼底的嫌棄與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可這妯娌二人仿若未聞,隻顧低聲叮囑自家一眾孩子:等下菜品上桌,動作一定要快,切莫慢了旁人,才能搶得上肉菜。
不遠處的陳家旺與田寶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雙雙蹙起眉頭,心底隻覺荒唐又無語,暗自感慨世間竟有這般貪婪無度的人。
恰在此時,三郎走了過來。見二人面露慍色,他瞬間猜到緣由,無奈輕聲解釋:「不必與他們置氣。那邊年長的是我媳婦她大伯母,身側的是三嬸。先前嶽父離世,屍骨未寒,兩家便步步緊逼,強行逼迫淩雪把田產交由他們打理。我媳婦不同意,便與兩家徹底鬧翻。今日他們上門,無非就是借著喜宴,白白佔便宜罷了。」
田寶兒聞言,忍不住破口大罵:「這也太不要臉了。不就是欺負人家姐弟倆無依無靠嘛!」
陳家旺喝了口茶水,嗤笑一聲:「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利益面前,親情算個屁,錢才是王道。」
田寶兒憤憤不平:「如果是我,非把她們趕出去,見過不要臉的,但如此厚顏無恥的卻第一次見。」
三郎雲淡風輕地說:「大喜的日子不宜動怒,她們願意吃,就吃吧!一頓飯而已,以後想吃也沒機會了。」
今日人多,不宜吵架,若是日後再來找茬,他就不客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