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堂屋內,陳阿婆坐在桌邊,望著桌上擺好的兩菜一湯,低聲喃喃。
「也不知我做的農家粗菜,合不合老爺的口味。」
她心底忐忑,怕主家吃不慣尋常鄉下菜式。
福伯端起水盞抿了一口,寬慰道:「你廚藝還不錯,老爺應該吃得慣。」
老兩口一邊等候,一邊閑聊。
當陳阿婆得知主家如此富有後,滿心震撼,驚得睜大雙眼:「咱們原先村裡那地主,算是富足了,也僅有兩百畝田地。誰知老爺竟手握三處莊子,還另有葯田、山頭,這般身家,真是人不可貌相,年紀輕輕便攢下偌大家業。」
福伯點頭附和:「誰說不是,當初我聽聞時也大吃一驚,這些都是真的,半點不假。」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陳家旺與黑娃一同走進下人用飯的堂屋。
剛跨過門檻,醇厚的菜香撲面而來,難怪黑娃方才說香氣飄出老遠,陳阿婆的手藝果然不錯。
福伯夫婦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老爺。」
陳家旺微微點頭:「嗯,阿婆手藝不錯嘛!光聞香氣便知滋味不差。」
陳阿婆聞言,連忙上前為陳家旺盛飯,而後悄悄朝福伯遞了個眼色。福伯心領神會,就打算離開。
「老爺您慢慢用。」
陳家旺伸手掀開蓋在菜碗上的防塵盤,見二人準備離開,開口喚住他們:「福伯、阿婆,怎麼不一同坐下用飯?」
陳阿婆連連擺手,惶恐說道:「萬萬不可,哪有奴才與主子同桌吃飯的道理,老奴到廚房用飯便是。」
陳家旺擺了擺手,語氣隨和:「此處沒有外人,不必拘守這些繁文縟節,一同坐下吃吧。」
黑娃一屁股坐在桌前:「老爺都這般說了,你們就別在客氣了,坐下一起吃吧!」
福伯與陳阿婆望著黑娃坦然落座、擡手夾菜的模樣,不由得雙雙睜大雙眼,心中滿是錯愕。
這也太過出格,難不成下人當真能同主子一桌用飯?
二人雖是迫不得已才賣身,卻也知曉大戶人家的規矩。
尋常奴僕,萬萬不可與主子同桌進餐,高門大院之中,這條界限更是分毫不能逾越。
可眼前這個小夥子,卻神色自然,自顧盛上滿滿一碗米飯,吃得從容自在,眼前景象讓他們一時難以相信。
黑娃瞧兩人僵在原地,進退兩難,忍不住開口勸道:「老爺既然都發話了,二位不必這般拘謹,快坐下吧,再耽擱,飯菜可要涼了。瞧這一鍋骨頭湯,香氣十足呢。」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刻並無外人,一同吃飯原也無妨。等夫人、少爺小姐日後搬過來,便不能再這般。
福伯輕輕碰了碰陳阿婆的胳膊,低聲道:「老爺既然都這般說了,咱們便坐下一同吃吧!」
心底暖意翻湧,暗自慶幸遇上這般寬厚的東家,不曾拿森嚴規矩苛待下人。
二人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定當盡心看守宅院,絕不辜負這份善待。
陳家旺見狀,溫聲再勸:「坐下吃吧。往後我不常來縣城,這座宅子,還要勞煩二位多多照看。」
福伯連忙躬身:「老爺言重了,看守宅院,本就是老奴分內之事。」
陳家旺微微蹙眉,帶著幾分無奈笑道:「不必這般反覆客套。忙了大半日,想必大家也累了,抓緊吃飯,吃完早些歇息。」
話已至此,若是繼續推拒,反倒成了不識擡舉。福伯與陳阿婆這才小心翼翼落座。
陳家旺夾起一筷子白菜送入口中,菜葉脆嫩爽口,鹹淡拿捏得恰到好處,滋味十分合口。
土豆絲醇厚入味,骨頭湯更是鮮香,不知不覺便多用了不少飯菜,直吃到腹內發脹。這才下了桌,扶著肚子回了後院。
福伯夫婦和黑娃也各自回房間睡下了。
另一邊,陳家興房中燈火未熄。他正坐在油燈之下,手執刻刀,靜心雕琢一隻木筆筒。
陳母瞧著兒子晚飯過後便埋頭忙活,足足坐了一個時辰,忍不住開口勸道:「老大,時辰不早了,要不明日再做吧!」
自家大兒子樣樣都好,就是性子執拗、認死理,也不知隨了誰。
陳家興頭也未擡,手上刻刀繼續轉動:「娘,我還不困,想再多刻一會兒。您若是乏了,就先睡吧!我盡量小點聲。」
他雕琢的筆筒頗受鎮上讀書人青睞,常常供不應求。這兩日不用趕集,正好抓緊時日多做幾個。
妻兒早已睡下,擔心自己雕琢的動靜驚擾屋內母子,索性搬到爹娘房裡做工。
陳母心中透亮,曉得老大心底憋著一股勁,一心想多刻點東西,多攢點錢,不願被弟弟落下。
可她暗自嘆氣,人各有所長,何必這般相互比較。
老二精明能幹,論做生意依舊比不上小兒子,老大這又是何苦呢!
陳父放下手中煙袋桿,緩緩開口,語重心長:「家興,為父曾聽過一段話,各人自有各人的機緣財運。有的人終日奔波,依舊囊中羞澀;有的人隻需稍稍動腦,所得便能抵旁人一輩子辛勞。」
「爹隻是想告訴你,不必事事與人攀比。咱們家雖算不得大富大貴,可衣食無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已經很好了。」
老大從鎮上回來之後,心緒久久難平。
先是暗自沮喪,自認本事遠不及小弟。
轉瞬便好似豁然通透,埋頭趕製筆筒,嘴裡念叨著蠅頭小利積攢得多了,亦是可觀家底。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盼著有朝一日,也能置辦些產業,萬萬不能落於弟弟身後,惹人閑話。
哪條規矩說了家中長子一定要比其他兄弟過得富庶?
可長子天生認死理,任憑他們老兩口輪番開導勸說,他隻當作耳旁風,半點聽不進去。
陳家興擡眼望向父親,語氣沉緩:「爹,您誤會了。我並非要同小弟攀比,隻是心中有些慚愧罷了。長久以來,都是小弟幫扶我,身為兄長,我卻半點力也使不上。」
「我拚命積攢銀錢,隻為將來的某一天,小弟有急需之時,我能大方開口問他還差多少,由哥哥來補上。而不是一直受他照拂。
先前他送來上等木料、家瑞那送野山羊,這些東西他完全可以拿去換錢,卻分文未取送給我們。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我們日子差。」
陳父滿臉欣慰地點點頭:「沒有就好,你弟弟過得好,你該替他高興才對,畢竟還有三個孩子和那麼多下人要養,賺得太少根本不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