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旺不由得笑起來:「你這想法可真有趣,隻怕到時候,你爹與王氏在那頭,還要為此慪氣呢。」
他萬萬沒想到,小溪會生出這個念頭,越琢磨越覺得有趣。
論起財力,寶兒兄妹定是比不上他們夫妻,以後定要多給嶽母焚些紙錢金元寶,叫那二人隻能眼睜睜看著。
二人正往前走著,前頭忽然傳來一聲招呼。
「可是大福家的小溪?這是去哪了?模樣變化這般大,老婆子險些認不出嘍。」
小溪擡眸細細打量面前的老婆婆,腦海裡並無印象,可老人家慈眉善目,瞧著便是寬厚和善之人。
她連忙點頭,禮數周全:「是我,婆婆。我同相公方才上山祭拜家母,您這是去哪?」
縱然記不起對方是誰,該有的禮數半點不能缺,萬萬不能叫村裡人覺得如今日子好了,便目中無人,背後遭人指指點點。
老婆婆開口問道:「怎麼這麼晚才過來?往常人家,大多小年前便來上墳了。」話音落下,可能是察覺到這話問得唐突,連忙笑著圓了一句,「不過明日才是除夕,倒也還算趕得及。」
她以為小溪還記得自己,心底不由得暗自歡喜。
小溪眼含笑意:「鋪子裡生意忙,脫不開身,等回過神來,已經是年底了。」
老婆婆望著她,滿眼都是慈愛,笑呵呵地說:「你這丫頭真有本事,當初出嫁的時候,村裡不少人都替你捏了一把汗,誰能想到你們小兩口這般能幹,鋪子開了一家又一家。
哪像你那個妹妹,生性好吃懶做,凡事隻曉得與人攀比,一門心思盼著享清福。上次回村,還嚷嚷著要和離,再尋個有錢人家。」
她頓了頓,自顧自說道:「也不想想,馬上就是兩個孩兒的母親了,哪個有錢人會看上她?若是生得貌美,或許還能去大戶人家做個妾室……」
小溪未曾料到,自己在鄉鄰眼裡竟這般厲害,一時間反倒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尤其是聽她說起田小蕊的事,心底險些漾出笑意。
一旁的陳家旺亦是同感,隻是身為男子,總要自持穩重,隻好按捺住心緒,才沒有當場笑出來。
他心裡暗自揣測,若是這番閑話落到田小蕊耳中,怕是要氣得跳腳。
老婆婆擡手輕輕一拍額頭,自嘲道:「瞧我這張碎嘴,隻顧著嘮嗑,竟忘了是在外頭。你們二人想必凍得夠嗆,快早些回去吧,就不多耽擱你們趕路了。這人上了年歲,就總愛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小溪淺淺一笑,柔聲回道:「婆婆不妨事,我們還好,倒不算太冷。隻是惦記著趕回鎮上給小兒子餵奶,便不與您多聊了。」
一來一回大約用了半個時辰,走起來身上倒還暖和,隻是腳下凍得發僵,想來是地上積著一層冰雪的緣故。
老婆婆連忙擺手催促:「那你們快些回去吧!什麼事都不及孩子要緊,可別餓著娃娃。」
二人又簡單客套幾句,便各自上路。
陳家旺放緩腳步,語氣溫和地開口:「娘子,我瞧你們村的村民待你都不錯,比起竹溪村的人要好上許多。」
想起竹溪村,他眼底掠過一絲悵然。從小到大,村裡不少人總拿他腿腳不便說事,笑他是個瘸子,斷言他這輩子沒指望,註定要打一輩子光棍。
小溪點點頭:「這話倒是不假。村裡大部分人待我都不錯,大概是可憐我吧!也就少數孩童,年少不懂事,總笑我是沒娘的孩子。」
真正背後嚼她舌根的其實寥寥無幾。
反倒提起田小蕊,村裡人人都要蹙眉嘆氣。
隻因她生性慵懶,整日什麼活計都不肯做,偏偏一心要吃精緻吃食、穿鮮亮衣裳,難免落不下好名聲。
陳家旺神色淡然,緩緩開口:「已比我從前好上太多。從前村裡人背地裡,都喚我陳瘸子,直到娶了你之後,才有人肯喚我的大名。好在那些難熬的日子,全都過去了。」
兒時他心裡總生出艷羨,羨慕旁人有一雙健康的雙腿,不像自己,走路一跛一拐,竟還不及三歲稚童走得穩當。
小溪側頭望了望他那雙筆直的雙腿,忽然笑了:「相公,我倒想起一句古話,放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
陳家旺轉頭看向她,輕聲問道:「是何話?說來我聽聽。」說著便擺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小溪唇角微微上揚:「上天為你關上一扇門,必會為你推開一扇窗。相公雖說腿有殘疾,可你生得一副好皮囊。不知有多少人羨慕。」
每次二人外出,總有女子頻頻側目看向他,自己心底便悄悄泛起一絲醋意,恨不得將這人藏起來,不願叫旁人多看一眼。
「也就隻有你這般認為。我從不覺自己生得俊秀。若論容貌出眾,當屬二哥。倘若當年他肯好好讀書,搏個功名在身,朝中的大人怕是都要爭著招他做女婿。奈何造化弄人,命數不濟……」
陳家旺話說一半便頓住了,餘下未盡之言,即使沒有說出口,小溪也能猜得到。
二哥生得確實好看,一副白面書生的樣貌。
聽相公說,任憑怎麼日曬,膚色也不會曬黑。毛毛便隨了他父親這份白皙膚色,雖說樣貌平平,可一白遮百醜,站在人群裡依舊惹眼,尤其一雙眼眸炯炯有神,瞧著格外聰慧機靈。
小溪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陳家旺身上:「可在我眼裡,相公才是最好看的。二哥那般文弱書生模樣,我反倒不甚喜歡。像你這般,才更讓人覺得踏實可靠。」
隻是她心底也不得不承認,二哥與冬梅站在一處,當真賞心悅目。
鐵蛋承襲了二人的好樣貌,小小年紀便能看出底子,將來長大,定然是個俊俏少年。」
小兩口邊走邊聊,閑談著各家瑣事。
二人尚且未趕回老宅,小溪回村祭拜亡母的消息,早已傳到了王氏耳朵裡。
此刻她正對著田大福,句句帶著譏諷:「我早說了,你的這個好女兒,心裡壓根就沒裝著你這個爹。先前你還偏不信,反倒同我拌嘴爭執,如今瞧見了?她徑直往老宅去,半分不肯回咱們這個娘家,白白糟蹋了一隻大公雞……」
田大福實在聽不下去她喋喋不休的數落,沉聲開口:「不論小溪回不回這裡,她終究是我的女兒,這是誰也更改不了的事實。老爺子老太太素來疼她,她前去老宅探望,本就是人之常情,我心中並無怨懟。隻怪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從未給過她半分暖意。」
嘴上雖是這般說,心底卻難受的要命,為了不被王氏笑話,也隻得強撐著,假裝不在乎。
每一次小溪去老宅,於他而言,都如同狠狠一記耳光,打在自己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