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縣城?」
丁氏怔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下意識擡手揉了揉耳朵。
陳文生重重點頭,語氣帶著一身疲憊後的堅定:「沒錯,就是縣城。芙蓉鎮再好,我也受夠了他們三番五次的糾纏,隻想換個地方安生過日子。」
他是真的熬怕了。隻想遠遠躲開,讓那對父母再也尋不到蹤跡。
哪怕日子清貧些、苦一點也無妨,至少一家人不用日日提心弔膽,能落得真正安穩。
丁氏心頭微動,隨即道出心中最大的顧慮:「縣城不比鎮上,吃穿住行樣樣都貴,我們搬過去靠什麼營生?城裡宅院咱們定然買不起,隻能租房,聽說租金可不便宜。還有孩子讀書的束修,又該如何是好?」
她何嘗不想徹底擺脫公婆的糾纏?可一想到縣城高昂的開銷,心裡便陣陣發慌。
這兩年家裡省吃儉用,不過攢下區區幾十兩銀子,若真搬去縣城,恐怕也就夠孩子一年的束修。
陳文生溫聲安撫她:「這些我都仔細想過了。過去我依舊做老本行,雖說發不了大財,養家糊口卻是足夠。等日後在縣城站穩腳跟,再琢磨點其它營生,閑時多掙一份銀錢補貼家用。至於住處,我們先租個小點的院子,將就一下。」
他眼底藏著一絲期盼:「縣城大、機緣多,說不定,這反倒是我們翻身改命的機會。」
聽完這番話,丁氏懸著的心瞬間落定,溫柔點頭:「行,一切都由你做主,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她轉念一想,確實有理。縣城開銷雖大,可掙錢的門路也遠比鎮上多。隻要肯吃苦,日子總會一點點好起來。
陳文生稍作沉思:「馬上就要過年了,還是不折騰了。過完初六,我便去縣城打聽一下,看哪裡有合適的房屋出租。待那邊一切安頓好,再搬也不遲。」
他心裡早已想好,絕不租那種多戶雜居的合院。
那種宅院月租雖隻需一兩百文,便宜是便宜,卻毫無隱私可言,平日裡說話做事都要小心翼翼。
鄰居皆是陌生人,是人是鬼誰也不知,還有,這種雜亂嘈雜的環境,對孩子們的安全也無半點保障。
他隻求一處獨門小院,既清凈又安全,出門在外,也不用擔心家中妻兒的安危。
丁氏聞言點頭附和:「話雖如此,可孩子讀書的事該如何是好?鎮上私塾一年束修就要八九兩銀子,到了縣城,恐怕隻會更貴,這還不算筆墨紙硯的開銷。」
陳文生平日裡在集市擺攤,好時每月能掙二三兩,趕上生意差,一兩也是它。倘若再要擠出銀兩供孩子讀書,家中日子怕是不好過。
丁氏心裡暗暗盤算,待到搬去縣城,自己也得尋份營生,就算每月隻能掙五百文,也能替相公分擔幾分壓力。
陳文生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笑意,輕聲寬慰妻子:「安安念書的事,你不必太過憂心。偌大一座縣城,未必就尋不到束修低廉的私塾。我多接些活計苦一苦,日子總能熬過去。」
他自己命苦,攤上那樣的父母,沒有讀過一天書,目不識丁,絕不會讓兒子重蹈自己的覆轍。
就算砸鍋賣鐵,也要供安安讀書,斷不能叫他同父輩一般,一輩子困在田地之中,終年勞碌,到頭來隻夠勉強糊口。
丁氏連連點頭:「你說得有理,何處都有貧富之分,私塾自然也是如此。大戶人家子弟上的私塾束修高得離譜,咱們尋常人家,便找個品行尚好的秀才夫子便是,想來開銷能省下不少。」
……
「時辰不早,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出攤呢。」
丁氏打了個哈欠,便闔上雙眼。
陳文生吹熄油燈,也鑽進被窩。離過年尚有一段日子,眼下鎮上日日有集市,他要趁著這機會多做些木器,多賣些銀錢。待到搬去縣城,處處都要花銷,手裡多攢些積蓄才是根本。
不多時,屋內便響起兩道勻凈綿長的呼吸聲。
而竹溪村陳家老宅,屋中的油燈依舊亮著。
陳滿倉坐在炕頭,愁眉緊鎖,一口接一口抽著旱煙,彷彿隻有煙霧,才能稍稍消解心頭的煩悶。
杜氏瞧著他這副模樣,頓時怒火上湧:「抽!整日就知道抽,怎麼不把你自己抽死?眼看沒幾日就要過年了,家中年貨一樣沒備,米缸也見了底,我咋就嫁了你這麼個沒用的男人,連婆娘都養不起。」
今日上門去找大兒子,本以為憑長輩的身份,多少能訛上些銀錢,到頭來卻碰了一鼻子灰,半分好處也沒撈著。
她原先還盤算著拿到銀子,先割幾斤排骨開開葷。如今倒好,排骨想都別想,就連買些豬下水的錢都拿不出來。
實在不行,便隻能去屠戶那裡賒幾塊大骨,配上酸菜一起燉,滋味也不錯。就是不知道那屠戶,肯不肯賒給他們。
陳滿倉把煙袋鍋往炕沿一擱,嗤笑出聲:「我還後悔娶了你這個潑婦。若不是你處事偏心,一碗水端不平,這個家何至於落到這般地步?如今倒好,家都被你攪得分崩離析,這下稱心如意了?」
他心底滿是悔意,時常暗自設想,若是當初娶個像二弟妹那般溫婉賢淑的婦人,日子肯定全然不同。
婆娘知冷知熱,兒女懂事孝順,一家人和和美美,那才叫日子。
反觀眼下,他們兩口子早已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的笑料,每次出門,都要承受旁人投來的鄙夷目光。
杜氏聽罷,當即破口大罵:「你少往我身上潑髒水,當初我偏心,你何曾攔過半分,反倒跟著一同縱容。如今反倒來數落我,你還算不算個男人,做過的事卻不敢認。」
自打幾個兒子紛紛搬出老宅,她才算看清眼前這人的薄情寡義,隻是悔之晚矣,往後餘下的歲月,怕是隻能這般互相耗著、彼此折磨。
隔壁屋內,方才入睡沒多久的老兩口,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吵罵聲猛地驚醒。
陳家老太太低聲喃喃:「今夜怕是又別想睡安穩了,這般日子,究竟何時才是個頭。」
她心中悔恨交加,早知二房的幾個孩子如今這般有出息,當初便不該處處排擠,甚至逼著老二斷親。
若是不曾鬧到那一步,如今自己也能跟著孫輩享享清福,何苦日日受老大兩口子折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吵得她腦袋嗡嗡作響。
陳老漢重重嘆了一口氣:「真是造孽。說到底都怪咱倆。若是年輕時不那般偏心,老大兩口子也不會有樣學樣那般苛待文生,他也不至於寧可凈身出戶,也要搬出老宅。倘若他還留在家中,這個家也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可惜一切都悔之晚矣,這個家,再也不可能回到曾經那般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