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旺伸手將小兒子抱進懷裡,笑著說道:「說明我兒子聰明,曉得惹不起,自然遠遠躲開。話說靈兒那丫頭性子著實潑辣,將來出嫁定然不會受人欺負。趙雲生瞧著老實本分,你堂姐性情也溫和,真不知這丫頭的性子隨了誰。」
他見過靈兒幾回,次次都要欺負明睿。如今小溪去堂姐家做客,都不敢把孩子帶上,生怕稍不留意,明睿身上便添新傷。
小溪輕輕晃了晃手指,笑道:「姐夫確實忠厚,不然老兩口晚年也輪不到他來照顧,可你莫看堂姐如今溫婉,她小時候打架十分厲害,一對二都不在話下,隻是出嫁之後收斂了鋒芒。靈兒這性子,分明是隨了她娘。」
她親眼見過堂姐年輕時的能耐,尋常人不敢輕易招惹。堂哥堂弟,全靠著姐姐護著,從小到大極少受人欺負。
陳家旺瞬間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真是人不可貌相。瞧你堂姐一副柔弱模樣,不曾想小時候這般厲害,靈兒算是得了她真傳。對了,元寶咋樣?可喜歡讀書?」
小溪搖笑道:「元寶在讀書一道上沒什麼天分,堂姐與姐夫也不強求,隻求能識得文字,將來好接手家中鋪子。這孩子天生擅長與人打交道,倒是塊經商的好料子。」
陳家旺聞言勾了勾嘴角:「這般也好。世人都說士農工商,商賈居於末位,可尋常百姓的衣食住行,樣樣都離不開生意人。人生在世,未必非要寒窗苦讀、考取功名,無論做何種營生,隻要能養家糊口,就已經很厲害了。」
小溪輕輕點頭,柔聲附和:「我也是這般勸堂姐的。人各有所長,各司其職。就像大堂哥性子忠厚木訥,不善言辭交際,若讓他擺攤經商定然做不好,可下田卻是一把好手。大哥偏愛雕刻,若是讓他去二哥鋪子裡削皮子,肯定做不來。」
人與人本事不同,若是強行調換行當,隻會一事無成。唯有做自己擅長、心生歡喜的事,才能長久安穩,有所收穫。」
話音微頓,她想起鋪子裡的事,隨即開口:「對了,今日我去鋪子,大壯又追問熱鍋子的事了,我說等你回來。」
「無妨,」陳家旺應聲,「下午我便讓黑娃去清水村送信,蔬菜先從宋叔那邊送,等他那邊的食材用得差不多,咱們村裡的時蔬也剛好成熟,正好接上。」
夫妻二人低聲閑談,一邊哄逗懷中幼子,一邊細細盤算著家裡鋪子後續的安排,氣氛溫馨和睦。
翌日清晨,一家人用完早飯,陳家旺便去了餃子鋪。
直至鋪子打烊,才拖著一身疲憊回了家。
小溪見他滿臉疲憊,心疼不已,連忙打來一盆溫熱的洗腳水,俯身便想替他挽起褲腳,卻被陳家旺擡手攔住。
「娘子還是我自己來吧!」他語氣溫和,「你在家照看一日孩子,也辛苦得很。」
小溪輕輕搖頭,眼底滿是關切:「我不累,家中還有白芷搭把手。倒是你,鋪子裡是人手不夠嗎?怎會累成這般模樣?」
陳家旺嘆了口氣,哭笑不得:「別提了。老主顧們聽說咱們上新了熱鍋子,今日全都蜂擁而來,來福幾個人壓根忙不過來。我隻好上前搭手,端茶倒水、收拾桌子,樣樣都得兼顧。
不少陌生食客不知我是東家,徑直把我當成店小二隨意使喚,一整天連口氣都沒喘勻,險些累癱。」
小溪小聲嘟囔:「怎不叫大壯搭把手?你隻管在櫃檯結賬便是,何至於累成這般。」
陳家旺緩緩解釋:「大壯這孩子踏實上進,如今認得的字比我還要多。日後這間鋪子我打算交給他打理,我多搭把手,也是藉機歷練他。」
先前來福同他說起,每日鋪子打烊之後,大壯仍不肯歇息,守著油燈練字識字,這般勤勉,連他都暗自佩服。
小溪好奇問道:「我記得你早前打算把大壯帶去縣城,如今是打消念頭了?」
陳家旺輕輕搖頭:「並未忘記,隻是眼下我們在縣城根基未穩,產業尚且不多,就算把他帶去,一時也沒有合適差事安排。先讓他在鎮上歷練,餘下的事從長計議。」
小溪微微點頭,不再繼續談論此事。
相公說得有理,世事瞬息萬變,等將來在縣城站穩腳跟,再另行安排也不遲。
「想來你還沒用晚飯吧!我去廚房給你炒一碗蛋炒飯。」
話音落下,她便披上外衣,打算去往竈房。
恰在這時,陳家旺腹中傳出兩聲咕咕響動。他失笑:「鋪子裡隨便墊了幾口,可許久不曾吃你親手做的蛋炒飯,心裡著實惦記。那就辛苦娘子了。」
他心中已有盤算,往後鋪子裡所有夥計,都要督促他們讀書識字。
倘若日後調大壯前往縣城,店裡也不至於尋不出能擔當掌櫃之人。
尤其是夏楓,相處日久,陳家旺看得明白,這人瞧著老實,心思卻十分通透,好好培養,將來可堪大用。
小溪嫣然一笑,眉眼溫柔:「不辛苦。相公整日為一家生計早出晚歸,你才是家中最操勞之人。我不過下廚炒一碗飯,同你的勞累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話畢,小溪就推門出了屋。
正值寒冬時節,夜風刺骨,不過短短幾步路,她便忍不住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院中夜色沉沉,唯有書房還亮著一盞暖光,想來是義父又在燈下翻書。
此番相公進城,不僅給她和孩子們帶了糕點,還特意去書肆挑了一冊《山野異聞》。
義父素來不喜甜食,唯獨鍾愛筆墨古籍、孤本雜記與民間軼事,這本雜錄正好合他心意。
相公先前同她說起,義父才翻看寥寥數頁,便愛不釋手,連連讚歎鄉野之間竟藏著這般新奇趣聞,有趣得很。
小溪提著燈籠,很快就來到了廚房,在櫃中翻找片刻,幸好晚間剩了不少白米飯,正好拿來做蛋炒飯。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濃郁誘人的飯香便漫出廚房,絲絲縷縷飄向院中。
隔壁屋內,剛躺下沒多久的黑娃突然聞到淡淡香氣,不由得狠狠吸了口氣,心裡詫異:這麼晚了,是誰還在做飯?香味也太勾人了。
他明明晚飯吃得極飽,可一聞這味道,腹中頓時又空了大半,恨不得再吃上兩碗。
當即披上棉襖,穿鞋下了地。
小溪瞅了眼鍋台上的蛋炒飯,眼底漾著淺淺笑意。相公最愛吃她做的飯炒飯了,這滿滿一盆,絕對夠吃了。
她洗凈鐵鍋,端起飯盆正要離開,腳步尚未跨出門檻,黑娃便先一步走了進來。
看清廚房裡是小溪,他頓時有些局促,撓著頭尷尬笑道:「原來是夫人,我還當是盧大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