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我不怕疼,我怕哥疼
裴妙兒冰涼僵硬的手漸漸的有了知覺,她下意識的回握住了裴然的手。
「姐姐,我在。」裴然輕聲細語,心中卻有一點隱約的怪異。
至於這麼誇張嗎?又不是隨隨便便跟誰怎麼了,裴衍不也是她心愛之人嗎?
難道姐姐是故意這麼做過自己看的?好讓自己記得她的功勞?
裴然失笑,姐姐如今真是不一樣了,竟然都有自己的算計了。
不過無所謂,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
「裴衍,沒留下。」
裴妙兒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說出了這句話,羞恥,痛苦,還有後知後覺的懼怕在一刻席捲而來。
裴然說的沒錯,如果不是因為真的喜歡裴衍,裴妙兒就算是死也不會做出昨天晚上的事情。
羞恥心和體統規矩可以暫時不提,但是生死也可以不在乎嗎?
裴衍絕非善類。
這是所有人,了解裴衍的或者不了解裴衍的一緻看法。
但是為了心裡那點私心,為了十幾年不敢說出口的愛意,裴妙兒鋌而走險了。
她以為最壞最壞的結果就是裴衍今天早上大發雷霆,拂袖而去,然後當做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
但即便是這樣,裴妙兒也願意傾盡全力賭一把,以自己的清白,自己的尊嚴,自己的一切……
但是她沒想到,事情居然還有更壞的結果。
裴衍在裴然眼裡已經是「煮熟的鴨子」了,可是「這隻煮熟的鴨子」就這樣決絕的推開了自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走了就走了吧,沒事的,姐姐。」裴然其實對這件事心裡也很是不滿,但是因為剛才裴妙兒的情緒已經很不對勁了,所以他隻能虛偽的說著違心話。
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姐姐和裴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就算裴衍想要翻臉不認人,憑著姨母對姐姐的滿意還有娘和姨母的關係,最終姐姐一定可以順利進入裴衍的後院。
走不走的又有什麼要緊?無非就是裴妙兒臉上過不去,心中難受一點,可這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不值一提。
「姐姐,你要想開一些,表哥那樣的人是不可能隻守著一個女人的。」裴然握著裴妙兒的手,輕聲安撫著。
「不是的。」
裴妙兒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已經沒有了剛才質問裴然時的冷漠和強硬,此刻的裴妙兒才更加像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脆弱的,柔軟的,輕輕一碰似乎就要碎掉了。
可惜裴然喜歡的從來不是這樣的裴妙兒,他喜歡的是能為自己撐起晴空萬裡的裴妙兒。
要是裴衍表哥看見就好了,說不定可以可憐可憐她。
「什麼不是的?」裴然心裡想著事情,沒怎麼聽清楚姐姐在說什麼,漫不經心的接了一句話。
裴妙兒的手不住的抖著,極力的壓抑著心中的不安恐懼和無助。
她看著自己的弟弟,終於把事情完整的講了出來。
裴然臉上柔和的笑意一點一點直至徹底的消失不見。
「你說昨天晚上裴衍表哥並沒有在你這裡過夜?也沒有碰過你?!」
裴然猛然站起身,眼尾斜斜的吊著,胸膛不住起伏,似乎是不太敢相信裴妙兒的話。
好半晌沒吭聲,打量著裴妙兒的神色,判斷著這些話的真假。
裴妙兒並不是一個擅長說笑或者給別人製造驚喜的性子,但是裴然極度抗拒接受這個「事實」,短短十息,幾乎是想盡了辦法想要證明裴妙兒的話就是一句荒謬的玩笑。
「那葯極烈,用上以後就是神仙也難逃,門口……對,門口不是有人在守著?!怎麼可能讓他跑了!?」
「姐,你是不是在騙我?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裴然在房間裡急促的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了自己安排守門的那兩個人。
那可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中了「好東西」
的裴衍連掙脫裴妙兒這件事在裴然看來幾乎都是不可能的,又怎麼可能越過那兩個人從容不迫的離開?
裴妙兒沒有說話,隻是搖了搖頭,視線飄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裴然打開門,厲聲喝道:「然一,妙二!」
這兩個家僕是他們姐弟二人的貼身暗衛,從小就接受了嚴苛的訓練,一生的職責就是保護這對姐弟,甚至他們的名字都是以兩位主子名諱的最後一個字命令,寓意此生不變的忠誠和唯一性。
這兩個人從被正式派到裴然和裴妙兒身邊以後幾乎是寸步不離,忠誠度和執行力毋庸置疑。
裴然並沒有懷疑這兩個人擅離職守,可是到底是什麼原因讓裴衍昨天晚上可惜離開這個院子!
然一妙二靜靜的站在門口,在裴然淩厲憤怒的視線中緩緩跪在地上。
「昨天裴衍表哥離開的時候你們兩個看見了沒有?」
然一妙二同時點頭。
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的碎掉了。
裴然眼神陰鬱,心中怒氣翻江倒海。
雖然這所謂的「一絲希望」也算不上什麼希望,但是這個時候然一妙二的雪上加霜就註定了這兩個人要承受裴然的怒火了。
「你們兩個為什麼不把人攔下?」
妙二依舊低著頭沒有說話,然一臉上有一絲迷茫,「攔著裴衍少爺?夜深人靜,小姐……何況少爺您並沒有讓我和妙二攔著任何人。」
然一說完了這句話以後頓了頓,但沒有再繼續解釋什麼。
「然一知錯,甘心領罰。」
「妙二知錯,甘心領罰。」
裴然一愣,隨即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真的沒有說過不許裴衍離開院子這句話。
當時他是眼睜睜的看著裴衍藥效發作的,誰能想到他居然還能保持理智!
就因為自己少說了這麼一句話,居然導緻整件事功虧一簣!
可此時說再多也沒有用了。
裴然不會把這件事歸咎到自己身上,可以是裴妙兒的錯,也可以是然一妙兒的錯,但是絕對不能是他的錯。
「回到都城你們兩個自去刑房領二百鞭,滾下去!」
他們姐弟如今還在府城,然一妙二是他和姐姐身邊最有用的奴才,若是現在罰他們兩個那就無人可用了,回到都城再懲戒也不遲。
然一妙二恭敬叩頭,然後退下。
裴然回到卧房裡的時候裴妙兒還是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昨天還想著什麼時候能好好休息休息,沒想到今天願望就成真了。」妙二坐在然一的床上,看著正在檢查門窗的然一,哼笑了一聲。
然一扯出來一塊兒黑色的厚綢子,仔細的蓋在了窗上,然後門上了三層插鎖,這才坐在桌邊喝茶。
「二百鞭,少爺是既想要了咱們的命卻又捨不得咱們的一身本事。」
妙二心中不悅,見然一不說話就忍不住伸長了腳不輕不重的踹他。
「怕疼?」然一收回了腳,放下了茶杯。
妙二撇過臉,不說話,顯然是不高興了不想理人了。
一看見妙二這個樣子然一就覺得自己學的一身本事都是無用廢物,竟是無計可施。
嘆了一口氣,然一站起身走到了床邊,伸出手抱住了妙二。
「小雨怕不怕?」
本來還在掙紮的妙二聽見這話就不動了,就這麼靜靜的靠在然一懷裡,但還是不肯說話。
然一知道他的性子,並不勉強,隻是抱著他。
光線大部分都被黑綢子擋住了,這會子房間暗的看不清楚東西。
妙二把自己的臉朝著然一懷裡埋了埋,聲音悶的像是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雨。
「我不怕疼,我怕你疼。」
然一心中酥麻,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已經被甜水泡著了。
「有小雨疼我,別的什麼疼都不怕了。」
然一極少說這樣的話,可見這二百鞭子他心裡不是一點都不害怕擔憂的,隻是在妙二面前沒辦法說出來而已。
「哥……」
然一把妙二抱的更緊了,呼吸都亂了幾分。
妙二靠在然一的懷裡,心滿意足的眯了眼睛。
就像是妙二聽見然一說那些柔情似水的話就什麼都忘記了,然一每每聽到妙二叫自己哥都會覺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自從妙二知道這個秘密以後,隻要心中不高興或者是有什麼不安的時候就會這麼抱著然一叫哥。
直到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意亂情迷以後才會覺得自己這顆心又放回了應該在的位置。
身如浮萍又如何呢?有哥哥愛著自己就足夠了。
隻要有哥哥就夠了。
妙二擡起頭看著然一,房中幽暗,看不清楚哥哥的臉,隻有一雙燦若繁星的眼睛正專註的看著自己,其中的深情幾許就算是隔著千山萬水與無窮無盡的險惡也能在此刻看的清楚明白。
「哥。」
妙二輕聲呢喃著,似乎是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哥哥。
然一低下頭,把自己的臉貼在了妙二的手上。
「哥。」
妙二感受到了自己掌心裡的溫暖,聲音哽咽。
他們耳力過人,又不是真的木頭蠢貨,怎麼會不知道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自然也知道那個時候是應該攔下裴衍的。
昨天晚上的裴衍能推開裴妙兒已經是用儘力氣了,如果他們兩個出手阻攔那裴衍是決計別想離開的。
哪怕裴衍一身功力出神入化,但是中了那種「好東西」也是拔了爪牙的老虎,做不得數。
到那個時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藥力催動之下,再無不成的。
可是等到裴衍清醒過來,自己和妙二還能活著?
思至此處,然一心中慚愧。
作為家僕,暗衛,自己和妙二的一身本事和身家性命都是裴妙兒與裴然所賜,可是在明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的時候卻因為貪生怕死裝傻充愣,自己愧對主子。
可是——
然一看著恨不得整個人都縮進自己懷裡的妙二,心中那一絲迷茫和愧疚一點點的消散。
可是這些年他們兩個為裴然和裴妙兒做了多少事情呢?又多少次護著他們二人的性命呢?
多少次自己和妙二寧可遍體鱗傷也不讓那姐弟二人受一絲一毫的損害。
這樣還不夠嗎?
還沒有還清嗎?
如果不是被裴家選中,那自己和妙——不,自己和小雨也可以好好的生活,好好的長大,或許日子清貧,或許在長大之前會被人欺負,但是隻要他們有彼此陪伴,什麼樣的生活是過不得的?
畢竟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的地獄自己和小雨不也互相扶持著爬出來了嗎?
「不怕,小雨。」
心中某一個念頭忽然清晰了起來。
「我們離開吧?」
妙二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猛然擡起頭,似乎是被哥哥的話驚住了。
從前自己吃不得苦受不住累的時候也不敢說這句話,因為妙二知道哥哥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但是這一次居然是哥哥對自己說——
離開?
真的離開嗎?
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離開這個吃人的牢籠,離開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失去性命失去哥哥的地獄嗎?一直想要的東西忽然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妙二居然一之間不敢相信了,就這麼癡癡的看著然一,口中喊著哥。
看見這樣可憐兮兮的妙二,想到那麼怕疼的人說著,「我不怕疼,我怕哥疼」,然一就恨不得給自己整顆心整個人整幅骨血都送到妙二的手裡,讓他想如何就如何。
「哥帶你走,不回都城了,明日公子小姐還有裴少爺都要去比賽場地,到那個時候哥哥帶你走!」然一緊緊的摟著妙二,靠在他的耳邊,低聲說到。
「不回都城了?!」妙二此刻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驚喜和驚訝當中。
他本來以為,就算是想離開這裡,哥哥也會受了這二百鞭子以後再帶著自己離開,卻沒想到竟然都城都不回了!
妙二在然一面前半點設防都沒有,心裡想什麼臉上表現出來,這會子他所有的念頭都明晃晃的映在眼中,然一隻消一看就都明白了。
他低低的笑了笑,「對,不回都城了,哥帶你走,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左右已經下定決心了,回都城受那一遭罪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