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我妻子沒有妹妹
齊司延咬字輕而緩地重複了遍:「泉郡,三爺?」
他沒想到,誘他過來的人,會是李承燁。
那麼裴濤是李承燁的人,還是僅僅是因為其知曉滄江水戰內情,故意以裴濤為餌?
來人點頭:「侯爺久居汴京,對外頭的事或許沒甚了解,但應當知曉泉郡是何處吧?」
他腰背筆直,帶了些許的傲:「在泉郡,我家主子說了算。」
一聲「侯爺」,讓齊司延確信,李承燁是直奔他而來,對其目的也就心中有數。
此行大抵不會有甚危險,隻是他仍有一個擔憂。
李承燁是否知曉江雲裳隻是冒牌貨,其妹妹其實是阿音?
隻是這些無法從面前李承燁下屬嘴中,得到答案。
也幸虧阿音沒同他一道來,他還有機會阻止她來濰城。
齊司延不再浪費時間,並不下馬,而是收緊了兩圈韁繩,環視屋落矮小而稀疏的濰城,漫不經心道:「那便領路吧。」
下屬沒料到齊司延竟不下馬而行,一時微怔,仰頭看著他。
這定寧侯好生囂張。
齊司延沒有垂首俯身,隻是微微垂眸,沒有淩厲的神態,那種上位者的從容淡然,足夠迫人。
下屬不禁打了個寒顫,擡步給他帶路。
坐在馬背上,誇張一點來說,濰城幾乎是一眼能望到頭的小。
往東是綿延的海,其餘地方便是低矮的木屋。
那下屬領著他們往大海走去。
不過片刻,廣袤無垠的海便映入眼簾。
下屬指著擱淺停靠在海岸邊的一艘大船,沖齊司延他們介紹道:「侯爺,三爺就在船上等您。」
齊司延輕「嗯」一聲,勒了勒韁繩,朝大船策馬而去。
曲休落個半步尾隨跟上。
主僕倆直接甩掉了下屬。
與此同時,船上。
船艙內布置陳列講究,堪比上好酒樓的包廂雅座。
有面容冷峻的男人,坐在木椅前飲酒。
正是「三爺」李承燁。
忽聞馬蹄聲與馬兒的嘶鳴聲,故而側目朝支開的木窗外看去。
有兩人騎馬,踏過礁石而來。
他目光落在為首的齊司延身上,眼裡糅雜著譏笑、憤恨、欣賞、不甘,複雜且晦澀。
十六年前,他逃離汴京時,已有六歲,對齊騰夫婦是有印象的。
將軍夫婦,威風凜凜,可惜光明正道不走,卻要當反賊的走狗。
呵,這齊司延不愧是故人之子,滿是故人之姿啊。
他希望他腦子能比他父母好使一點,別做蠢事。
一同看向窗外的,還有穿著單薄,如牲畜一般跪坐在李承燁腳邊的江雲裳。
她壯著膽子直起身子,探頭望向窗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策馬而來的男人。
是她被折磨到昏頭,出現幻覺了嗎?
齊司延那個耳聾目瞎的瘸子,怎麼會騎馬?!
他此時不該是被他叔父一家毒害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嗎?
之前聽三爺說他同江母音一道南下,她隻當他是坐輪椅出行!
這個上輩子她瞧不上眼,這輩子從不在她選擇範圍內的男人,怎能如此意氣風發,好似天神降臨一般,策馬而來?
那她何苦跟江母音換個人生?!
江雲裳悔恨無比,死死抓著自己的大腿。
直到大船近在眼前,齊司延才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曲休。
曲休就近尋了個超過半人高的大礁石,將馬兒拴起來。
這個功夫,先前被落在遠處,隻能不停快跑的下屬,已經跟了過來,側身擡臂領路:「侯爺,這邊請。」
齊司延同曲休上了船,步入船艙。
下屬在前邊恭敬稟告:「三爺,人領來了。」
李承燁手裡還拿著酒杯,悠悠地擡首,勾唇淡笑:「定寧侯,久仰。」
齊司延對其真實身份心知肚明,對其目的也瞭然於胸,因此面對他時,情緒毫無起伏。
他停在船艙入口,明知故問道:「閣下是?」
李承燁把玩著酒杯,不悅掃了下屬一眼,森冷道:「你沒同他提?」
下屬打了個寒顫,有苦難言。
該說的,能說的,他都說了。
他也不知這定寧侯為何還要問。
是不知道泉郡在哪嗎?
他若直言,難免三爺覺得自己的名號不響,依舊不悅。
好在李承燁隻掃了他一眼,便再次擡眸看向齊司延,似笑非笑地自我介紹道:「鄙人在泉郡生活十多載,大家稱我一聲『三爺』,想來我應該年長定寧侯幾歲,定寧侯不如也喚我一聲『三爺』?」
立在齊司延身後的曲休道:「世上能直呼我家侯爺爵稱的寥寥無幾,世人見著我家侯爺,也都尊稱一句『侯爺』,焉有你直呼我家侯爺爵稱,卻讓我家侯爺喚你『三爺』的理?」
曲休亦知面前的「三爺」,便是先太子李承燁。
可其並未坦明身份,再者,便是坦明了身份又如何?
李承燁不過是落敗的先太子,難不成還要逞「儲君」的威風?
未免太可笑。
李承燁的下屬正要出聲回擊,被李承燁擡手制止。
他望著齊司延笑了笑,格外好脾氣地說:「有理,怪我在泉郡待慣了,不懂這些規矩了,侯爺勿怪。」
齊司延亦給了他幾分薄面,淡聲回道:「三爺言重。」
彼此互稱為「爺」,誰也不落下風,場面上的敬重倒也做足了。
李承燁下巴輕點面前的空座:「侯爺請坐。」
齊司延頷首,擡步上前,走得近了,餘光方才掃到李承燁腳邊竟還跪俯著一個人。
那人亦擡眸望著他,目光炙熱,一瞬不移。
他眸光微滯,步子一頓。
齊司延一眼便認出來了,這是江雲裳。
已是深秋時節,她卻隻著了一件單薄的裡衣,雖不至於衣不蔽體,但這對女子而言,都是一種羞辱。
裸露的脖頸處有新舊深淺不一的傷痕沒入衣襟裡,可以想見,這具被衣服遮掩的身體上,有多少被淩虐的痕迹。
她長發披散,驚恐不安地跪著,好似一條狗。
齊司延墨眸閃爍,眼底是壓抑的震驚、憤怒與心疼。
不是對江雲裳,而是對江母音。
李承燁對自己的「妹妹」,便是這般肆意折磨嗎?
他恍然明白,為何一提到李承燁,江母音便如此抗拒。
為何怕李承燁順利複位,而要將封弋留在身邊。
為何會怕到整宿做噩夢,怕到幾日心神不寧。
為何她如此堅定執著地要離開汴京,隻想遠離那些皇權紛爭。
難道前世,她便如同此刻的江雲裳一般,這般被李承燁折磨嗎?
……阿音,他的阿音。
……李承燁,真真該死。
李承燁將齊司延的反應盡收眼底,隻覺江雲裳或許沒有撒謊,他多了個可以與齊司延談判的籌碼。
他心情甚好,等那兩人互相看夠了,才好似訝然地出聲道:「侯爺認識她?」
齊司延極力剋制心中洶湧澎湃的殺意,一時無言。
「侯爺可是覺得此女眼熟?」李承燁又道:「說到這,我正有一事不知真假,要與侯爺確認。」
「聽聞侯爺年初娶了前江南首富江興德的嫡女為妻,」他瞟了眼跪地的江雲裳,繼續道:「此女說,她是侯夫人親妹,敢問侯爺,是也不是?」
「她若真是侯夫人親妹,我可以考慮放了她。」
「考慮」二字他說得輕巧,卻全是不可言說的籌碼。
要他放了江雲裳可以,拿江母音來換即可。
江雲裳聽著,滿眼希冀地望著齊司延。
她從未如此渴望,自己能和上輩子一樣,是他的妻子。
前世被她嫌棄的孱弱病秧子,今生是如此神采飛揚,如朗月入懷,風華灼灼!
他看了自己那麼久,他對自己的處境應該是同情不忍的吧?
他……會救她嗎?
齊司延已平復好了心情,他收回落在江雲裳身上的目光,在李承燁對面的空椅落座。
他與李承燁平視,平靜回道:「三爺受騙了,我妻子乃江家獨女,沒有妹妹。」
「哦?」李承燁挑眉:「那侯爺剛剛為何一直盯著此女瞧?我還以為侯爺這反應,是遇到熟人了。」
「非也,」齊司延沒甚情緒地回:「不過是訝然於三爺竟有以人為寵的癖好罷了。」
「侯爺不打算救她?」
「救她?為何要救?」齊司延再沒看江雲裳一眼,「三爺的喜好選擇,與我無關,我不理解但尊重。」
江雲裳的希望被碾碎,她自桌案下方伸手去拽齊司延的褲袍,乞求道:「侯爺是我,我才是你的妻……妻、妻子的妹妹啊……」
「救救我,侯爺,你如何能對我見死不救?」
她若不來泉郡,她就是侯夫人!
齊司延沒出聲回應,而是驀地擡手探向身後立著的曲休的腰間,拔出曲休腰間的佩劍。
船舫內氛圍瞬間緊張起來,李承燁的下屬亦上前拔劍,警惕望著齊司延。
而他隻是揚劍,利落揮斷自己那塊被江雲裳拽住的褲袍,沉聲道:「我再說最後一遍,我的妻子沒有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