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不是太子殿下推我落湖
如果江母音沒有記錯,這是李昀璟對她說過的第四句話。
第一句是在侯府,他和江正耀翻牆而入,看到她的臉,震驚不已,他說:「孤今日並未出宮,更未來過侯府。」
第二句便是剛剛在湖裡,被湖水吞沒的「別怕」。
第三句是他拍著她的背說:「把嗆的湖水吐出來。」
現在這句問話,是第四句。
江母音在他的眉眼裡,沒看到憤怒質問,相反,在他冰冷的眸光下,有期盼隱隱綽綽。
她忽然生出了些自責。
少年不善言辭,她卻因為許清的緣故,用著最壞的惡意去揣度他。
他在冰冷的湖水裡遊向她,把下人遞上來的第一塊毯子給她,憂心她被湖水嗆到。
他沒有想她死。
他在救她。
但很快,那期待便被李昀璟自己泯滅了。
他別開眼,不再看她,下巴未仰,少年未長開的身體,不見半分脆弱。
他不再等她的回答,也不想聽她回答,他開口道:「孤會奏請父皇,真相如何,由父皇定奪。」
在這「孤立無援」的圍攻裡,他不發怒、不爭論。
他選擇去找李彥成。
沒人敢攔他。
這時江母音終於開口:「不是太子殿下推我落湖。」
李昀璟再次駐足回首。
妃嬪們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棲梧公主這是選擇了太子殿下?
……可棲梧公主不是不和東宮往來,而和六皇子交往甚密嗎?
瑜貴妃的臉色有一瞬間變得很難看,但很快就掩藏住,她看向江母音,詢問出聲:「公主的意思是瀾兒撒謊了嗎?」
她一派公正地表明立場道:「若真是瀾兒撒謊了,本宮今日一定會好生教導,決不能姑息他這種惡習。」
李瀾可憐巴巴地望著江母音:「皇姐為何要說我撒謊?皇姐不信我嗎……?」
江母音並不直言李瀾在撒謊,隻是再次揚聲道:「因為六皇子不敢下樹,我恐其摔著,一直在盯著他,的確沒能看到擄我到湖邊,將我扔下湖的人是誰,但我能確定,那人至少比我高了半個頭,其手勁臂力,分明是個成年男子,絕不可能是太子殿下。」
李瀾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瞅著江母音:「皇姐當時應該是太害怕,才感覺錯了,但我看得很清楚,根本沒有什麼成年男子,來的人隻有太子殿下,皇姐,現在這裡也沒有你說的那個成年男子啊。」
李昀璟望著江母音,開口對她說了第五句話:「孤追隨刺客而來,到湖邊見你落水。」
他面色表情依舊不太好,口吻很是生硬。
可這一回,江母音不再對他避之不及,也沒有進行惡意的聯想。
她知道他在向她解釋。
江母音朝他莞爾笑笑,回道:「臣女知道。」
許清是許清,李昀璟是李昀璟。
她不該混為一談。
別的暫且不論,僅憑這樣的冬日,他想都不想,便跳入湖水中救她。
這件事,她絕不會讓他蒙冤。
李昀璟面色上仍沒有什麼變化,側眸看向李瀾,冷聲問道:「李瀾,你看著孤的眼睛,再說一遍,你親眼看見我推棲梧公主入湖了?」
仍跪在地上的李瀾被他的目光盯得發慌,他往江母音身後挪。
可江母音半點不護他,站起身來,往一側挪,將他完整的曝露在李昀璟的視野。
李瀾難以承受這樣的威壓,支吾著說不出話,隻能擡眼求助地看向瑜貴妃。
瑜貴妃眸光掃過那兩個太監,威喝道:「本宮也再問你們一遍,當真看到太子殿下推棲梧公主了?若有半個字是假的,你們都要被誅九族!」
「不必再說,」李昀璟沒給兩個小太監回話的機會,他冷聲道:「爾等就隨你們的主子一起,到父皇面前說道吧!」
「太子殿下,」瑜貴妃柔聲喚了一句,湊近李昀璟跟前,關心勸道:「此事本宮定會問個水落石出,絕不會偏袒瀾兒,太子殿下還是先回東宮沐浴更衣吧。」
李昀璟並不承她的情:「瑜貴妃在心虛什麼?」
「本宮分明是憂心太子殿下的身子,太子殿下為何這般惡意揣測本宮?」瑜貴妃稍稍揚聲,溢滿傷心和委屈,「本宮到了湖畔,先是關心太子殿下和公主的身子,再是詢問緣由,反覆同瀾兒確定言辭真假,可有幫瀾兒說過一句話?」
她側目看向一眾妃嬪:「還請諸位姐妹,幫本宮說句公道話。」
江母音心道瑜貴妃還是有些手段的。
在表面上,她的確沒幫李瀾一句,句句都在「關懷」李昀璟。
她如今是後宮之首,但從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一直都嫻靜端莊講理的模樣。
這一句問話,看似是受了委屈,想證明自己,實則是將明哲保身看戲的妃嬪拉進這場是非中來。
妃嬪們面面相覷,不願意得罪李昀璟的人,都是低頭不語。
可絕大部分都是站在瑜貴妃那邊的。
六皇子和太子,她們當然選擇前者。
先皇後已故,太子不怎麼討皇上開心。
而六皇子的生母瑜貴妃,是如今後宮中唯一一位貴妃,六皇子亦甚得皇上歡心。
兩相對比,高下立見。
是以,不少人陸續發聲道:「太子殿下真的是誤會瑜貴妃了,瑜貴妃平日裡也沒少關心太子殿下的。」
「是啊,瑜貴妃素來不幫私,對六皇子甚是嚴苛,但凡六皇子有不對之處,必然罰之。」
「可不是嘛,我都見著好幾回了呢。」
眾妃嬪一人一句地幫腔,好似好言好語,實則「圍攻」。
江母音聽著十分不是滋味。
李瀾是年幼,李昀璟也不過十二歲。
若先皇後許令儀還在,他何至於無人護著?
江母音不許她們模糊重點,揚聲道:「且先不管太子殿下是不是誤會了瑜貴妃,今日我跌入湖中,都不是太子殿下所為。」
她徐聲道明緣由:「一來我今日是受瑜貴妃邀請,來這梅林賞紅梅,二來是六皇子的隨侍太監著急忙慌過來喚我,讓我來勸阻六皇子爬樹。」
「我會出現在這湖邊,跟太子殿下毫無關係,除非太子殿下和六皇子、瑜貴妃串通將我哄騙至此,否則太子殿下又如何能恰巧將我推入湖中?」
李昀璟迅速出聲否認:「孤怎麼可能和他們串通?」
「是啊,」瑜貴妃委屈附和出聲:「本宮和瀾兒,萬不敢使喚太子殿下,公主,我們怎麼可能會害你呢?」
「皇姐為何不信我?」李瀾開口道:「從皇姐入宮以來,太子殿下就沒搭理過皇姐,上一次我邀太子殿下一道去鳳儀宮陪皇姐用早膳,也被太子殿下生氣推開,那日皇姐都忘了嗎?」
他越說越激動:「皇姐在宮裡住了六日,唯獨太子殿下沒去鳳儀宮看皇姐,大家都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歡皇姐!」
「我和母妃才沒有和太子殿下串通,將皇姐哄騙至此,分明是太子殿下偶然路過,見皇姐一人站在樹下,就起了歹心!」
「是嗎?」江母音輕笑,「瀾兒說我是太害怕,所以感覺錯了,那會不會瀾兒也是太害怕,所以也看錯了呢?」
李瀾瞟了瑜貴妃一眼,隨即好似豁出去了一般,回道:「我沒有看錯,的確是太子殿下忽然沖了出來,將皇姐推入湖中,之後不知道為何自己也跟著跳進去了……」
他在暗示,李昀璟落水,隻是在演戲。
李瀾已說出了要點,瑜貴妃適時出聲關心江母音道:「公主渾身濕透,就莫再為此事操心了,先回鳳儀宮沐浴更衣,免得受寒。」
江母音雖力挺李昀璟,卻沒有要對瑜貴妃冷臉,惡言相向的意思。
她微微頷首道:「多謝瑜貴妃關心,但我作為被推入湖中的人,我比誰都更想知道真相,何況是這種蓄謀已久的陰謀。」
跪地的李瀾打了個寒顫,低頭不語。
瑜貴妃眼皮微跳,但並不慌張:「公主何出此言呢?」
江母音擡手指向自己跌入湖水的位置,回道:「這湖面結了厚冰未化,偏偏我跌入的那一小塊,卻是薄冰,說明早就有人用了些手段,將那塊冰融了些。」
「太子殿下若是偶然經過,怎會如此準確地知道那塊冰薄,將我推入湖中?」
「若那冰便是太子殿下提前派人融的,太子殿下又是如何知道我今日會在這湖邊?瑜貴妃和六皇子可是都否認是和太子殿下串通了。」
「既然瑜貴妃、六皇子與太子殿下都不會害我,那顯然是有人居心叵測,在這設局,要利用我,讓太子殿下或是六皇子蒙受不白之冤,緻其兄弟離心,真真是歹毒!」
江母音現學現賣,將瑜貴妃那「以退為進」學了個八成。
她既替李昀璟澄清,也不指責瑜貴妃母子,而是將罪名安在一個莫須有的第三人身上。
語罷,江母音看向李昀璟,微微俯身表態道:「臣女願隨太子殿下一道面聖呈情,找出推我下湖的刺客真兇,真相自然大白!」
李昀璟眼睫微顫。
心口暖流湧動。
他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母後。
在他和李瀾之間,她沒有選擇李瀾。
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