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三月內,將公主帶回來
李霽與李彥成的母妃,並不受寵,在後宮毫無存在感。
懷上李霽那次,是她精心策劃,算計來的恩寵。
隻是這次懷孕也未能為她博來多少龍恩,當時的皇上在她孕期都未看過她幾眼。
但也因此,讓她免遭了其他妃嬪的迫害,順利生下了李霽。
未多久,母妃便離世了。
李霽可以說是在李彥成和乳母的拉扯照顧下長大的。
眼前,奄奄一息被綁在寢殿裡的人,正是乳母玉嬤嬤。
李霽滿眸不可思議。
在李彥成為了打散削弱武將們手中的兵權,先後設局讓齊騰夫婦「殉國」,又尋由貶了不少武將臣子後。
他便意識到皇位上的李彥成,再不是曾經正義,會護著他的兄長了。
於是在十年前,玉嬤嬤過完五十壽辰後,他便送她回故裡,頤養天年,讓她遠離皇城汴京,不要有朝一日成為李彥成脅迫他的籌碼。
他孤家寡人,自以為無牽無掛,沒有軟肋。
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玉嬤嬤,」李霽大步上前,著急忙慌地查看她是否受傷,「你怎樣了?你可還好?」
二十八歲的李霽,已經很少會有這樣慌亂無措的時候了。
他甚至有些發顫,想伸手去碰觸她卻又不敢,生怕她身上有他見不到的傷口,弄疼了她。
她鬢角已生了白髮,那張布滿歲月痕迹的臉頹然又憔悴。
這把年紀,竟要遭此大罪。
好在他並未看到她衣服沾血破損,也沒在她身上發現明顯的傷口,隻是被布塞堵了嘴。
李霽小心翼翼替其取了口中的布團,玉嬤嬤仍舊未醒。
他擡手給她解綁,這時身後的李彥成開了口:「你便是給她鬆了綁,你們也走不出這寢殿。」
李霽動作一頓,倏地轉身怒目看他,質問出聲:「你為何要這樣做?我後日便要走了,我再也不會回汴京,你還有何不放心?!」
濃烈的失望、傷心盈滿胸腔,令他胸口一陣抽疼。
「是你逼我的!」李彥成亦沉下了臉,「我早說過,在這世上,我隻有你一個血脈手足,你當與我一線,對我永遠忠誠,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令儀薨逝前都在念叨自己的女兒,你既尋到了,為何瞞著我?」
「你和齊司延一唱一和將我蒙在鼓裡,是你背叛了我。」
「清晏,我對你很失望。」
李霽恍然,可現下並非探討李彥成是如何知曉江母音身世的時候,他反問出聲:「我不瞞著你,難道讓你像殺死其他先帝子嗣一樣殺了她嗎?」
「我不過是想替皇嫂保她一命,何談背叛?!」
「你錯了,我不會殺她的,」李彥成搖頭,「她是我和令儀的女兒。」
李霽滿目震驚,在回憶裡去搜尋更多的蛛絲馬跡。
「朕答應過令儀,要尋回朕與她的女兒,」李彥成朝李霽笑了笑,眸光偏執陰冷,「你既放走了朕的公主,就去把公主迎回來。」
他又開始自稱「朕」,擺出君王的架子。
「皇兄莫不是瘋了?」李霽擰眉,不遮掩地出聲勸道:「公主?人人都知她是先帝的女兒,你要認下這個女兒,可有想過她今後的處境?人人都將唾棄她是自己皇叔與母後苟且而生,這『公主』二字帶給她的不會是尊榮,隻會是痛苦與刑罰!」
這時玉嬤嬤在兩人的爭吵聲中醒來,迷糊沙啞的喚道:「王爺……?」
「玉嬤嬤,」李霽立馬迎上去,繼續給她鬆綁,溫聲安撫道:「你莫怕,我救你出去。」
「出去?」李彥成森冷道:「除非你將朕的公主迎回宮來。」
李霽眸裡凝著一股氣:「臣弟這些年為皇兄做的可還少?臣弟替皇兄清君側、肅朝野,沒有功勞亦有苦勞,皇兄何必如此逼臣弟?」
他深知江母音當了這「公主」要面對什麼,何況她根本無意於此。
可玉嬤嬤於他而言,堪比生母。
他原本還計劃著,離開汴京後去陪陪她,不曾想卻相聚於此情此景。
他又如何能置她於不顧?
「好,朕不逼你,朕給你選擇,」李彥成笑了,「若你執意不去尋公主,那你與玉嬤嬤,隻有一人能出這寢殿。」
李霽眸裡的那股氣,終究是泯滅了他對兄長最後的期盼與舊念。
「清晏,你要如何選?」
沉默的僵持,直到李霽扶著玉嬤嬤的手,感受到溫熱的液體。
他猛地側頭,望見玉嬤嬤口吐鮮血,他滿手都是玉嬤嬤的血。
玉嬤嬤望著李彥成,費勁的吐詞,可一張嘴鮮血不止:「求陛下放了……王爺……老奴願一死……」
「玉嬤嬤……」他的手在抖,不該如何是好,無助得像曾經被她照料的小孩,愚笨的伸出雙手去接她吐出來的血,顫聲道:「別說話了,你堅持住……」
他再無半點傲氣,轉身匍匐朝李彥成跪下:「臣弟知錯,臣弟求皇兄救救玉嬤嬤……」
「為王爺……」玉嬤嬤滿臉慈愛看他,「老奴死而……」無憾。
後兩個字,她終究沒能說出口。
她咬舌自盡了。
李霽渾身打顫,去探玉嬤嬤的鼻息,不住搖頭,卻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李彥成半是羨慕半是自嘲的出聲:「她是真疼你,寧死也不願你受朕脅迫。」
「而朕身邊的人,除了算計還是算計。」
「不過你不要以為玉嬤嬤死了,朕就奈何不了你。」
李彥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邊倒出裡面唯一一顆葯,邊對李霽道:「剛剛的酒裡,有『神隕形消』散,三月內若沒有解藥,你會神隕形消而亡。」
李霽跪俯在玉嬤嬤身旁,側目看著李彥成,譏諷道:「皇兄何必以身入局呢,皇兄賜毒,臣弟焉能抗旨?」
他曾敬愛的皇兄,早就面目全非。
李彥成咽下解藥,俯視李霽,道:「三月內,將公主帶回來,朕給你解藥。」
「皇兄可還記得當初是為何要坐上這龍椅?」
他說,當了皇帝便能護住自己。
可如今要自己死的,不也是他嗎?
真真諷刺!
「呵——」李霽忽然笑出了聲,笑到眼角帶淚,他身影搖晃著,又朝李彥成一拜,十指快要扣入地裡,「臣弟領旨,還請皇兄允臣弟替玉嬤嬤……收屍入土。」
江南,濰城。
江母音下了決心,便同曲休分別。
一番思索後,她沒有喬裝打扮隨曲休坐船前往濰城。
一來她一行三人,喬裝打扮多有不便不說,漁夫一家領著三個女子登門亦引人注目,等同於告訴李承燁,漁夫一家用漁船助齊司延與外界通行,恐會給他們惹來麻煩。
二來她既打算直面心魔,就無需躲躲藏藏,更該大大方方的去。
該害怕的人不該是她。
和離之事李彥成尚未公開,她現在在其餘人眼中仍是侯夫人。
她去尋齊司延,名正言順。
而曲休則繼續做漁夫裝扮,乘坐漁船回去。
馬車直行自然比曲休繞回集市,再乘坐漁船回濰城來得快。
太陽快要下山之時,江母音抵達濰城城門口。
說是「城門」,其實也隻是從荒無人煙到看到有屋落房子。
濰城是沒有正式的「城門」的,更無人守城。
江母音的馬車很快便駛了進去,瞬間引起了李承燁安排的站哨人手的注意。
他們依照三爺的吩咐在暗中打量觀察,暫未靠近。
畢竟進來的隻是一輛看著普普通通的馬車,並非是大隊的人馬。
這是掀不起什麼波浪的。
濰城人口稀少,駕著馬繞了好一會,才尋到一戶人家。
車夫下去問路,然而那人家不會說官話,語言不通。
車夫有些焦頭爛額,最後不停比劃著「七」的手勢,對方才會意。
曲休說了,濰城全村人都姓「張」,他們借住的那一家,男主人叫「張七」。
車夫折騰出了一身汗,才問出了這通往張七家的「路」。
馬車停在張七家院子門口時,齊司延便有所察覺。
他隻遠遠瞟了一眼,便大步流星邁過來。
江母音下了馬車。
齊司延沉著臉,低聲詢問出聲:「沒遇到曲休?」
曲休和漁夫「出海」還未歸,他尚不知是何情況。
現在看到江母音,既沉重於她來了濰城,又憂心曲休是否出了什麼意外。
江母音搖頭,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遇到了,什麼都知道了,是我堅持要來的。」
「你……」齊司延哽住了。
上回提到李承燁,她做了整宿的噩夢,好幾天的心緒不寧。
如今知曉李承燁在濰城,她為何還要來?
思及此,意識到周遭都是李承燁的眼線,齊司延牽著江母音,大步往屋內走。
張七家本來就沒幾間屋子,齊司延牽著她到了相對僻靜的裡屋,低聲問:「為何還來?」
他眉眼裡是不言而喻的擔憂與心疼。
「我想明白了,」江母音回道:「無需因夢裡鬼怪野獸的殘暴兇狠而懼怕,因為夢早就醒了。」
「侯爺,我此番來,是想消除心結。」
她彎了彎眉眼,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侯爺會一直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她如此一直對李承燁避而不談,他隻會變成一根無形的刺。
在未知的想象中,一直隱隱刺痛她。
她隻有真真切切的面對了李承燁,去戳破那些未知與回憶帶來的恐懼。
才能徹徹底底的,拔掉那根無形的刺。
至此,她才是真的擺脫了前世所有的陰霾,得以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