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三人行最妙
李霽再次劇烈地咳嗽,這一回是被齊司延的話驚嚇到。
他拿帕子捂嘴,順氣平緩,壓抑著咳嗽,悶聲道:「胡、胡鬧……!」
齊司延淡聲一一分析道:「王爺這十多載雖無實職,但暗中處理的政務並不少,王爺若坐上了龍椅,處理朝政定得心應手。」
他接著換了個角度,勸道:「更何況王爺為了大昭不動蕩,無辜百姓不遭殃,咽下了乳母被逼死的傷痛與仇恨,拋棄了個人的生死,此等以天下人為先的胸襟,我自愧不如。」
他開始給李霽上高帽:「王爺不是為了阿音,而是為了天下人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有人君之器,具九五之姿。」
他亦不忍百姓顛沛受苦,可他無心天下,隻願和阿音相守。
輔佐李霽登基,是當下能尋到的最好的選擇。
江母音聽著,甚是同意。
她認可附和道:「大到黎明百姓,小到糾纏著王爺的許綺嫚,王爺都能顧及,王爺若登高位,是大昭子民之福。」
李霽連咳數聲,方才緩和過來,喘著粗氣左一眼右一眼的看他們:「你們兩口子少一唱一和地忽悠我,我、我可不會……變成第二個他。」
十六年前,李彥成便是弒兄逼宮,坐上皇位。
在權利的浸染下,逐漸變得面目全非。
如今他若取而代之,和當年的他有甚差別?
都是「弒兄」。
江母音懂李霽在顧慮什麼,一半揣測一半篤定地問道:「王爺仔細想想,他當年坐上皇位,當真隻是為了邊關被胡人侵略的百姓?還是一己私慾作祟?」
父輩那些事,她沒有經歷,自然不清楚,便是有耳聞,也是勝利者該寫過的歷史。
可從李彥成再娶先帝之妻,登基不過兩年,便設計害死齊騰夫婦。
她不信,他真的是為了天下人,不得不「奪位」,他必然有他的私心。
且坐上龍椅後,為了這點私心,殘害忠良。
李霽不語。
雖然宣告天下的理由是,先帝怯懦,不敢迎戰胡人,置邊關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但他最是清楚,最先讓李彥成動了「奪位」之心的原因是,先帝強娶了許令儀。
李霽的沉默,讓答案顯而易見。
於是江母音接著道:「王爺曾是他最親近之人,他為君如何,是否真心為民,王爺一清二楚。」
她重聲肯定道:「王爺就是王爺,不可能是第二個他。」
認識這麼久,見識過他隨心所欲地損人,卻從未見他真的傷害過什麼無辜之人。
哪怕是一直糾纏著他不放的許綺嫚。
「王爺不必多慮,」齊司延亦開了口:「王爺隻需為這天下百姓考慮,旁的交給微臣即可。」
正話反話都給這兩口子說了,李霽氣到無語。
半晌後,語氣終於恢復平靜,冷哼一聲道:「好大的口氣,你們這麼輕描淡寫地談天下易主之事,擱這過家家?」
他沒好氣地瞥齊司延:「張嘴便是要將這天下交予我,怎麼給我?靠你們倆這把我氣吐血的厲害的嘴嗎?」
齊司延朝著李霽微微俯身,明牌道:「臣齊司延率朝中眾武將,願擁護王爺為新君。」
當年沒有他父母率眾武將,擁護李彥成,李彥成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
這也是為何李彥成一坐上皇位,便著手設局,殺猛將,釋兵權的原因。
但他與父母不同,隻要報了血海深仇,天下安定,他願意隨阿音歸隱,不成為帝王心中懸之難放的隱患。
李霽不傻,聞言方知齊司延實力如何。
他竟已暗中收攏齊騰夫婦的舊部?
他對齊司延的認知印象一次次被刷新,忍不住再次重複問道:「你當真是今年才病癒?」
這如何可能?
齊司延淡聲:「當真。」
李霽再次陷入沉默。
齊司延竟是如此不顯山露水,悶聲做大事的狠角色。
這皇位,不管他坐不坐,總是李彥成是坐不穩了。
李霽慢條斯理地拿帕子擦拭著手上的血跡,旋即好似三人沒談過這沉重嚴肅的話題一般,突兀地不耐出聲:「這車夫怎麼回事?這麼半天也不走?」
江母音和齊司延交換了眼神,無聲達成共識。
李霽不是無腦之人,且同樣無心天下,自不可能三言兩語被他們策反。
何況剛剛的談話,不過是話趕話說到那個份上。
李霽無意再談,他們便不再勸說了。
隻是齊司延沒有江母音那麼複雜的思緒與顧慮,於他而言,李霽就是目前能尋到的,最合適的新帝人選。
但其若仍選定李彥成陣營,他不會讓他再回到汴京。
江母音試探李霽立場地問:「王爺是想讓車夫出發去哪?」
「苗疆,」李霽蹙眉,指了指齊司延沖江母音道:「他把空耳症傳給你了是吧?」
「還有記性也不好,說了別叫我『王爺』,」他沉著臉訓斥道:「有你這麼當後輩的嗎?就說了兩句你不樂意聽的,便翻臉不認人,真叫叔父寒心啊。」
李霽的立場很明顯,他選江母音。
把話都敞開來說以後,江母音對李霽的怒氣便散了,反嘴道:「叔父的耳朵和記性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說了,不去苗疆,我們回汴京。」
李霽一聽她又改口喚「叔父」了,眉目舒展,半點不介意她同自己鬥嘴,聲音都多了些力氣,全然不似剛吐了血:「我輩分大聽我的,去苗疆。」
「……那叔父換輛馬車,自己去苗疆吧。」
李霽又是一聲冷哼,不和江母音倔,換了切入點。
他看向齊司延,問:「這苗疆你去不去?血藤花取不取?要不要給她解『燕無息』之毒?」
正逢苗疆雪季,他不信齊司延不是為了血藤花而來。
果不其然,齊司延頷首,一一作答:「苗疆要去,血藤花要取,『燕無息』要解。」
他記得阿音說過,想和他生個女兒。
李霽勾唇輕笑,輕掃江母音,意味深長地感慨:「這三人成行,著實是妙,總能尋到觀念一緻的同伴啊。」
剛好小兩口一起「氣」他呢,現在齊司延就同他統一立場了。
齊司延決意去苗疆,他不信江母音不去。
齊司延看向江母音,清冷的嗓音瞬間溫柔了幾個度,溫聲道:「蘭城到苗疆不算遠,我同王爺速去速回,阿音就在蘭城等我們吧,待我們取了血藤花回來,一起回汴京。」
末了,補充道:「阿音莫急,王爺延緩了半年的毒發時間,去一趟苗疆耽誤不了事的。」
江母音點點頭,口吻亦柔和了,乍一聽很是溫順乖巧:「叔父所言甚是,三人成行才是最妙的,那我們便一人退一步,我先陪你去苗疆,你再陪我回汴京,這樣你我二人皆得償所願了,你看可好?」
李霽眯眼:……
行啊,可真行。
三人關係果然最是牢固,這小兩口可是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事到如今,他別無選擇,畢竟有齊司延相助,他根本攔不住江母音回汴京。
而若是江母音真回了汴京,他的「死」便毫無意義。
李霽在心裡把兩人罵了一遍,再開口自然沒好氣:「那還等什麼?走啊。」
江母音聞言便知,李霽這是應了。
一切算是談妥,她眉目自然輕鬆起來,連口吻都輕快了:「叔父莫急,還得等一人。」
李霽:「誰?」
齊司延則無聲投去詢問的目光。
「阿粟啊,你們忘了?」江母音回道:「此番去苗疆不止是找血藤花,更是帶阿粟去學控蠱馭蠱的。」
說完她撩開車窗簾,吩咐候在馬車外的沉月去尋阿粟過來。
早晨離開崔家時,是來尋留信出走的許綺嫚的。
沒想到短短幾個時辰,經歷了找到許綺嫚、齊司延抵達蘭城,李霽更是招呼不打,直接送走了許綺嫚,拿了行李坐上他們的馬車,直接嚷嚷要出發去苗疆。
阿粟自然沒和她一道。
馬車內,李霽笑得不懷好意,故意「挑撥離間」地出聲:「定寧侯同母音分別兩月,還不知她身邊有新人吧?這個叫阿粟的少年,生得高挑,濃眉大眼,母音對他甚是上心,這兩個月帶他尋醫問診,來了蘭城,現在又是為了他去苗疆,忙得很吶。」
這三人行嘛,總不能他一人受氣。
江母音瞥了李霽一眼。
又來。
他怎麼就這麼熱衷於逗齊司延生氣呢?
什麼惡趣味。
然而這回齊司延是半點沒生氣,隻是狀似不經意地挺直了腰背,一雙手又擱置在腰帶兩側,笑道:「阿音這麼忙還為我綉制了腰帶,果真是時時刻刻將我放在心上。」
「多謝王爺讓我知曉,阿音有多在意我。」
李霽算盤落空,握拳輕咳了兩聲,埋怨望向江母音,無聲告狀:嘚瑟成什麼樣了?你管管他!
江母音掀了掀眼皮,非常明辨是非,無聲地回他:是你先惹他的。
李霽開始情真意切地咳了起來。
三人行真是「妙」啊,氣煞他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