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愛人的眼睛不會撒謊
撫州臨川。
城門恢復正常進出,官民同心,人人都參與到救災救疫中來。
包括,之前被緝拿的黑風寨土匪,牢獄裡的犯人,一行人戴著鐐銬幹活,將功抵過。
江母音聯合城內其餘藥鋪的人,帶著「飛鶯閣」的姑娘們,每日熬藥煮粥,在六縣布葯施粥,幫義診的郎中們打下手,給染上疫病的人上藥。
成日早出晚歸的忙活,日子過得飛快。
這日,江母音在樂安縣忙活至傍晚,忽聽一陣熱鬧的聲響,身旁的姑娘碰了碰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告知她:「小姐,你阿兄來了!」
江母音一側頭,遠遠瞥見齊司延騎馬而來。
這是她第二回見他騎馬。
晚上揚起他的衣袂,身後的紅彤彤的晚霞都成了陪襯。
「你阿兄真真是豐神俊朗得過分,好羨慕你嫂嫂呀!」
「真好奇你嫂嫂是何許人物呀!」
「小姐嘴真緊,半點不同我們說。」
憐盈兒看了她們一眼,沖江母音道:「定是尋你來了,或許有事,這邊隻剩下些收尾的活了,你去見他吧。」
江母音走出人群,快步朝齊司延而去。
他騎馬而來,似是有急事尋她。
還是隻身一人,沒有曲休在他左右。
她不免有些緊張掛心,擔心是不是有什麼意外情況。
這幾日他們各有各負責的事,穿梭於六縣之內,每日都是匆匆見過一面,溝通下他們每日做的事情。
她記得他近幾日都是和曲休他們去尋找水源打井。
難不成不順利?
離江母音還有一丈遠時,齊司延及時收緊了韁繩,隨後利落下馬,牽著馬走近她。
兩人遠離了人群,江母音沒甚顧忌地緊聲開口問道:「侯爺怎麼來了?」
齊司延摸了摸馬臉安撫,溫聲回道:「我打好了井,聽聞你在隔壁縣,便來接你。」
「就為這個?」江母音訝然。
「還得為了哪個?」齊司延挑眉,墨眸深深,帶了些許控訴與不滿,「阿音似乎不想見到我?」
「怎會?」江母音笑笑,忙解釋道:「是侯爺來得突然,又隻身一人騎馬而來,我還以為是有甚突髮狀況了。」
齊司延直勾勾盯著她:「騎馬最快。」
他幽幽補了句:「這幾日我們都沒能好好說幾句話。」
江母音聽懂他的言下之意,心裡泛著些甜,一開口聲音都軟了些,問道:「侯爺今日這麼早忙活完了?我這邊也是,我們可以一起早早回藥鋪了。」
時候尚早,今晚待在一處的時間便能長一些。
「不是今日忙完了,是在撫州忙完了,」齊司延回道:「阿音,我們該離開撫州了。」
江母音瞭然地點點頭。
撫州的賑災救疫,已經在有條不紊地展開了。
遇難者的屍體得到了集中的處置,尋到了新的水源,人人都能用上驅疫的葯,有郎中義診,疫病的揮發擴散已被控制住了。
官方開倉放糧,不僅是每日為百姓施粥,更是按照每戶人頭,分發相應的糧食。
他們在撫州的確待了很長時間了,齊司延也該押送許昌安回京了。
江母音確認問道:「我們明日何時走?」
「卯時左右吧,趕在日落前回到源城。」
齊司延說完,單手握著韁繩,朝她伸手,發出同騎邀約:「我們走吧。」
江母音沒有回握他的手,側身看向立在不遠處,不住張望她二人的姑娘們,道:「明日卯時便走,當沒時間再見她們,我想同她們一起乘坐馬車回去,路上和她們好好道個別。」
這既是她尋得婉拒和「兄長」齊司延在眾人面前同乘一匹馬的理由,也是真心話。
雖說她們張望的八成是齊司延,但來了臨川,與她們相識也是一場難得的緣分。
品性與出身貴賤無關,煙花女子,同樣有情有義。
齊司延沉默,無聲傳達自己的不滿。
她日日和她們黏在一處,還不夠?
江母音彎彎眉眼看他,語氣越發輕柔,好似撒嬌:「侯爺來接我,我萬分高興,隻是離了撫州,我與她們此生怕是難再相見,但我餘生卻能日日相伴侯爺左右,侯爺允我今日與她們同坐馬車回藥鋪可好?」
一句「餘生卻能日日相伴侯爺左右」,足夠消散齊司延心中所有的不滿。
他鬆了口:「好,你去吧。」
江母音折返,姑娘們早就收拾好了藥箱,嘰嘰喳喳地詢問她。
「你阿兄尋你何事?」
「特意來接你嗎?」
「他好好哦,現下我不僅是羨慕你嫂嫂,也羨慕你,我怎麼沒有這般疼人的兄長呢?」
江母音心虛地乾咳了聲:「我們回臨川吧。」
一群人如來時一般,熱熱鬧鬧地上了馬車。
馬車駛動時,齊司延翻身上馬,伴著馬車隨行。
有姑娘掀開車窗簾,滿面桃花地望向齊司延,欣賞他的身影風姿。
這樣的郎君高不可攀,也隻能過過眼癮了。
隨行的齊司延察覺到有人掀開了車窗簾,隨即側眸看過去,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江母音身上,無聲詢問:怎麼了?
江母音搖搖頭,真怕他又說出什麼驚人語錄來,趕緊出聲示意那掀開車簾的姑娘放下車窗簾,切入正題,拉回她們的注意力道:「我有話同你們說。」
她們隻當江母音是要告知她們明日的行程安排,忙認真聆聽:「小姐請說。」
江母音開口道:「我明日清晨便會離開臨川。」
「嗯?去哪個縣?我們不一起麼?還是你給我們安排了別的去處?」
江母音搖頭,「是離開撫州。」
有人反應過來,緊聲問道:「小姐要去何處?何時再回來?」
江母音隻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我並撫州臨川人,應該不會再回來。」
馬車內的氛圍霎時沉重起來,大家依依不捨地望著她,喃喃道:「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從被她點醒鼓勵,團結起來反抗黑風寨的土匪,到跟著她,來回六縣救災救疫。
她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她們的心靈寄託與精神領袖。
忽聞她要走,隻覺得悵然若失,心裡空空蕩蕩。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江母音笑道:「救災救疫,你們都做得很好,我走之後,你們如果還願意的話,仍舊可以去『杏林春』搭把手。」
「可……我們以後聽誰的呢?」
她們本就不是多靈光有想法人,從前在「飛鶯閣」都聽珍娘的,離了「飛鶯閣」後便唯她馬首是瞻。
這時憐盈兒出聲道:「聽我的。」
她們隻是需要一個有主見的人出頭而已。
她願意當這個人。
可其餘人還沉浸在江母音要離開的傷感裡,並不買賬,嘟囔道:「誰要聽你的?」
「我們隻聽小姐的。」
憐盈兒脾氣並不好,尤其之前得許昌安「寵愛」時,其丫鬟在「飛鶯閣」拿鼻孔看人,把她們都得罪了。
憐盈兒冷臉,不爽道:「不是你們不知道要聽誰的嗎?」
「那也不要聽你的。」
「要不是因為小姐,我們才不跟你一起合作呢。」
江母音沒想到依依惜別會演變成勸人不要生口角。
一馬車的姑娘,七嘴八舌地吵鬧開來,她半句話也插不上,腦袋嗡嗡作響。
她忽然有些後悔。
早知道不如跟齊司延同騎回臨川了。
江母音開解了一路,分別時已是身心俱疲。
當晚,她和齊司延也沒能好好獨處。
想著明日要走,她有些行李需要收整,還需交代李掌櫃一些後續事宜。
若是她走之後,姑娘們不來藥鋪幫忙了,他該如何應對。
若是姑娘們還來,她希望他如何安排她們。
一一叮囑完畢後,已是夜深。
次日,卯時。
江母音同齊司延出了藥鋪,要上候在門口的馬車。
一出大門,卻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
昨日吵得不可開交的那群姑娘,此刻就立在幾步外,張望著她。
她們似是來了很久了,帶著清晨的雨露,安靜地候在那。
江母音擡步邁過去,走得近了,發現她們個個都紅著眼眶,歉然出聲。
「昨日是我們不好,接受不了你要走了,情緒不好,拌了一路嘴,也沒和你好好說話。」
「這些日子真的很感謝你,若不是你……我們不是病死了,就是被那些土匪帶回土匪窩,折磨死了。」
「謝謝你,從來沒有瞧不起我們,每日熬粥布葯,聽著六縣百姓同我們道謝,我心裡從來沒有這麼開心滿足過……」
「祝你一路平安,萬事順遂。」
「希望……我們還有再見那一日。」
昨日回城的路上,她們接受不了她的離開,才會吵了一路。
分別後,一夜睡不著,天未亮便杵在藥鋪門外,生怕不能給她送行。
她們會後悔一輩子。
江母音滿眼動容,一一掃過她們的臉,想將她們的眉眼記在腦子裡,點頭應下她們的祝福,千言萬語在喉,出口也隻剩下一句:「祝你們早日得償所願入良籍,若有再見那日,我們皆是更好的自己。」
有人沒忍住,上前抱了抱江母音。
其餘人相繼圍上來,一群姑娘們抱在一起,不捨得抽抽搭搭。
一一惜別後,憐盈兒自人群中將江母音拉到一側,低聲道:「我有一事好奇得緊,想與你確認。」
再不確認,就沒機會了。
「何事?」
憐盈兒湊近江母音,目光不住在馬車旁長身玉立,靜候江母音的齊司延身上瞟。
她擡手捂嘴,細聲問:「那不是你阿兄,是你的情哥哥吧?」
疑問的句式,篤定的語氣。
「咳——」江母音被她這般形容弄得怪不好意思,欲蓋彌彰地反問:「你作何這樣說?」
「我早發現了,」憐盈兒眉眼上揚,有掩飾不住地得意,「凡是有你在的場合,他的眼裡再沒有旁人。」
「那可不是看妹妹的眼神。」
「愛人的眼睛,不會撒謊。」
江母音聽著,側眸朝齊司延看去。
他真的是一直在看著她,所以一側頭兩人的視線便對上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耳廓泛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