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阿姐,孤不討厭你
殿內,隻剩下江母音同李昀璟。
李昀璟保持著俯趴在榻上的姿勢,江母音則坐在李久安退出去前,搬至榻旁的椅子上。
江母音言簡意賅地發問:「太子殿下,想取我性命?」
她心裡有否定的答案,但這個回答攸關著她對他誤會的開始。
李昀璟擰眉,冷聲反問:「你信了那刺客所說,覺得一切是孤謀劃?」
許是病重,又或是昨天在湖邊、玄天殿,她曾同他共進退,再或者她照顧了他一夜,讓他心間的委屈越發膨脹難抑,受傷地質問出聲:「因為領禁衛軍抓到刺客的人是定寧侯,所以你便覺得孤想殺了你?」
她同齊司延有多恩愛情深,他有耳聞,也曾目睹。
在他與齊司延之間,她選擇自己的夫君,幾乎沒有懸念。
「不,」江母音否認,堅定道:「一件漏洞百出的事,是誰主使,要看誰是既得利益者,太子殿下已是儲君,做這麼大一齣戲殺了我,百害無一利,我信殿下不會做這樣的蠢事,那刺客所為,非你主使。」
她在表明自己的態度,也在暗示他。
整個事件的既得利益者,看似是瑜貴妃、李瀾,實則是李彥成。
但她不可能因為確定李昀璟對她沒有殺心,便去揭露李彥成的真面目,那是冒險。
李昀璟不知是不是接收到她的暗示,眸光黯淡,回答了她一開始的問題:「孤從未想取你性命。」
江母音順勢試探問道:「殿下與我在侯府初見時曾說,會當從未見過我,若殿下從未想取我性命,為何又要將我的存在告知皇上?」
「那是因為孤知曉父皇不會殺你。」
他隻當是李彥成已經告知她,是他以江正耀為由頭,戳破了她的存在的。
江母音心中已然有數,繼續追問確認道:「為何殿下會認為皇上不會殺我?」
李昀璟張了張唇,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他知曉她身世這件事,是他意外聽到的,並未告知任何人,也不知能不能說與她聽。
江母音直接挑破道:「殿下知道我的真實身世,是嗎?」
她特意加重了「真實身世」四個字。
李昀璟面色驟變,脫口而出地反問道:「父皇和你說了你的身世?」
父皇以她是「先帝遺孤」的身份冊封了她,他不確定是否有和她說真相。
「是,」江母音為表誠意,率先坦誠道:「年初一的宮宴下,皇上中途曾帶我離席,便是去了一趟鳳儀宮,同我說了我的身世。」
「太子殿下與我,乃是同母同父的姐弟。」
李昀璟聽著「姐弟」二字,心口一陣溫熱。
江母音直直地看著他:「我已如實以告,殿下是不是也該對我坦誠一些?」
「……孤沒有騙過你。」
江母音調侃道:「殿下都未同我說過幾句話,自然沒有騙過我。」
李昀璟不說話了。
江母音繞回正題:「殿下是怎麼知道我的身世的?是許國公告訴殿下的?」
「不是。」
「那是?」江母音心道和他說話是真有些費勁,必須得耐心十足才行。
李昀璟兀自糾結了一番,腦海裡不住回蕩著她那一句「坦誠一些」,片刻後,才回道:「母後生辰那日,孤獨自去了母後寢殿,未多久父皇便來了,父皇酒後說及會找回他與母後當年被擄走的女兒,孤知道……那是你。」
江母音恍然,確認問道:「皇上可知曉殿下知曉?殿下有告訴許國公嗎?」
「此事,孤誰都沒說。」
至此,江母音基本摸清楚了來龍去脈:「殿下,如何看我?」
她沒在他身上感覺到惡意,但也不確定,他們會是同行之人,還是在不久後,因為立場不同分道揚鑣。
他對李彥成的感情,似乎很是深厚。
李昀璟沉聲:「你是母後生前一直記掛的人,孤不會去害你。」
江母音問得更詳細:「殿下討厭我嗎?可打算認我這個阿姐?」
李昀璟很難去和人表達感情,隻好又將上半截臉埋入枕頭,沉悶地「嗯」了聲。
江母音不滿他的含糊,故意道:「『嗯』是討厭我?」
李昀璟呼吸重了重,彆扭地不吭聲。
……分明是回應後面的問題,她為何往前面的問題聯想?
江母音繼續發力,嘆息道:「那我明白了,日後我……」
「阿姐。」李昀璟硬邦邦地喚了句。
江母音心口一陣酸脹難受,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莫名的想起上輩子和他唯一的交集。
那是李承燁將他抓住了,她千方百計去救當時是他伴讀的江正耀,路過了囚禁他的牢房。
可她當時卻隻匆匆瞥了他一眼,然後救出了狼心狗肺的江正耀,換來他的一劍,和最狠毒惡劣的言語。
李昀璟半晌沒聽到她的聲音,忍不住再次側頭去看她,見她一臉神傷,於是完整地表述道:「阿姐,孤不討厭你。」
甚至,想要靠近。
看著她,他會覺得母後還在。
這世間……他好像不再是孤零零一人。
江母音回神,朝他笑了笑:「我亦如是。」
她頓了頓,又問:「昨日之事……殿下可恨侯爺?」
拋去感情色彩,他們能否同行,還要看立場是否一緻。
她很欣喜他願意喚她一句「阿姐」,但她也不會自作多情地篤定,他會在她和李彥成之間,選擇她。
李昀璟眼裡閃過一絲受傷,悶聲道:「不會,孤知道一切與定寧侯無關。」
江母音訝然揚眉,靜候下文。
「他隻是受命於父皇罷了。」
刺客是定寧侯「抓」到了。
審訊、判決的全是父皇。
定寧侯雖未替他說話,卻也未潑過他髒水。
李昀璟隻當她是憂心他會針對報復齊司延,又出聲表態道:「孤不會記恨他。」
江母音鬆了口氣,本還想探探他對李彥成的態度看法,卻聽到門外傳來李久安的稟告聲。
「殿下,公主,早膳已備好,可要傳膳?」
江母音揚聲:「傳膳。」
既已同李昀璟解除了誤會,確定他對她和齊司延沒有敵意就已經足夠了。
他對李彥成作何想,隻能慢慢來談,不宜操之過急。
江母音陪李昀璟用過早膳,宮女便將熬煮好的湯藥呈上來。
退熱後的李昀璟,面對湯藥仍是一臉的苦大仇深,但不會像神志不清時那般,需要人哄。
尤其現在在江母音面前,他更不想表現得太脆弱不懂事。
於是他擰著眉,不需要任何勸說一句,仰頭將葯一飲而盡。
江母音滿眼欣慰地接過他喝完的空碗,給他遞過去一小碟蜜餞:「吃兩顆蜜餞壓壓苦。」
李昀璟垂眸看著那一小碟蜜餞,神色恍惚。
他記不得自己昨日也是就著蜜餞才「肯」喝葯。
他隻記得母後還在世時,亦是這般,用蜜餞哄他喝葯的。
回憶交疊,他眸光閃爍地看著她。
……她知道他喜甜畏苦?
但很快腦子裡又浮現父皇冷峻的眉眼。
父皇說:「喜甜畏苦者難成大事,你是儲君,焉能被口腹之慾影響?」
自那之後,他便再不吃甜食,便是遇著歡喜合胃口的食物,也不會表露出喜歡。
是以,李昀璟眉宇還因葯苦而皺巴成一團,卻口吻生硬地拒絕:「孤不吃蜜餞……唔。」
江母音不同他廢話,直接拿了一顆蜜餞,塞到他嘴裡,堵住他的推脫。
李昀璟愕然,唇舌間蔓延開的甜,抑制住了葯的苦,讓他沒法態度堅決地吐出去。
摸透他性格的江母音笑道:「殿下既認了我這個阿姐,在我面前便可真實一些,喜歡吃什麼便吃什麼。」
「父皇說喜甜畏苦者難成大事……」
「那難道愛吃苦的人都功成名就了嗎?」江母音不以為然地打斷,「口味癖好不過是個人喜好,不能上升到個人能力的。」
她意味深長地暗示道:「殿下聰慧,入耳的話,當有自己的判斷,譬如我的話,殿下若不認可,便不必接受。」
更如李彥成那些壓制他的話,他更不應該往心裡去。
她不確定李昀璟是否接收到她的暗示,但他沒有吭聲,隻是沉默著又吃了一顆蜜餞。
待李昀璟喝了葯,江母音便作勢要回鳳儀宮了。
李昀璟喚住她,吩咐李久安去取偏殿的木匣子。
他如今被禁足東宮,不能外出,也不知她下回來看他,是什麼時候。
所以,想把準備已久的禮物,送給她。
江母音和李久安都默契地裝作昨晚未曾看過這個木匣子。
她從李久安手中接過,打開木匣子,明知故問道:「這些是殿下幼時的玩具?」
李昀璟輕「嗯」一聲,用著毫不在意的口吻告知道:「這些是母後親手所制。」
「這太貴重,我不能收,」江母音拒絕道:「既是娘娘為殿下所制,就該留在殿下手中。」
李昀璟打量著她的神色:「若你沒有被擄走,母後……也會為你做這些。」
「可是沒有如果,」江母音笑笑,面色沒甚起伏,「殿下的心意我心領了。」
李昀璟不再強求:「但裡面那把長命金鎖,是母後為你準備的。」
「那是母後交給許國公製作,送去雲鶴觀,請元奚真人開光賜福,準備在百日宴上送給你的,可惜未到百日宴,你便被擄走了。」
江母音這才重新打開木匣子,拿出那把長命金鎖,若有所思。
片刻後,她點點頭:「那我便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