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他要賠上所有嗎
他剛才的話,是真,也是假。
夫妻情分是真,感激高家過往是真,但那份「不後悔」和「本分」之下,潛藏著的驚濤駭浪般的恐懼與算計,隻有他自己知曉。
安撫好妻子,吹熄燈燭,同榻而眠。
等吹了燈,聽著身旁逐漸均勻的呼吸聲,韓奎卻久久不能入睡。
高靜萱所問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為了高銘,為了高世鵬,他把自己的前程和一家老小的性命搭進去,值得嗎?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盯著帳頂模糊的綉紋,耳邊是高靜萱均勻的呼吸聲,腦海中卻紛亂如麻。
當初娶高靜萱,固然有情意,但也未嘗沒有攀附吉林將軍府的意思。
這些年,高銘對他確實多有提攜,兩家一榮俱榮,他也借著高家的勢,在寧古塔站穩了腳跟。
高世鵬更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也曾親親熱熱喊他姑父。
可如今……高家父子惹上的是顧晨和巴戎,而顧晨的身後,是皇家。
劫囚已是潑天大膽,今夜不知道高銘又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連他自己都惶恐不安了。
顧晨是什麼人?
巴戎又是什麼脾氣?
招惹了他們,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他現在收留高銘,無異於助紂為虐。
一旦事發,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禍。自己辛苦經營的一切,妻兒老小的性命……韓奎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值得嗎?
他翻了個身,動作很輕,生怕驚醒了身旁的妻子。
高靜萱對他,對這個家,是全心全意的。
她一直支持大哥,怕是隻想到了兄妹之情,未曾深思這背後的滔天風險。
又或者,她想到了,卻依然選擇站在血緣這一邊。
畢竟,她是高家的人。
而他韓奎呢?
真要為了這份姻親,賠上所有嗎?
窗外的風聲似乎緊了,吹得窗欞輕響,像極了暗中逼近的腳步聲。
韓奎的心越跳越快,彷彿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也許……也許該為自己,為這個家,留一條後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背棄妻兄,是為不義;出賣高銘以求自保,更為人所不齒。
日後如何在官場立足?高靜萱又該如何看他?
可不背棄……眼前就是萬丈深淵。
他想起去巴戎府邸探聽消息時,顧晨那淡定從容的模樣,怕是他早就撒下一張無形的網,等待獵物的到來了。
高銘躲在這裡,真能安然無恙嗎?
還是說,他的家早已被盯上,隻等待時機,將他們一網打盡?
韓奎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黑暗中,他眼底掙紮的光芒明明滅滅。
一邊是道義親情,一邊是身家性命,這抉擇重如千鈞。
良久,他緩緩躺了回去,眼神卻漸漸沉澱下來,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不能坐以待斃。
高銘必須離開韓府。
而且,要快。
至於怎麼離開,送去哪裡……
他一時還沒有想到萬全之策。
韓奎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需要仔細謀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就在這時,外間似乎傳來極輕微的、瓦片鬆動的聲響。
韓奎全身一僵,側耳細聽。
一聲貓叫,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夜,還很長。
而危機,已迫在眉睫。
他緩緩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窗外,風聲嗚咽,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而韓府地窖中暫時安身的高銘並不知道,他視為倚仗的「親情」與「共同利益」,正在他妹夫的心中,經歷著怎樣殘酷的拷問與重塑。
一張針對他的網,或許不僅來自府外,也正在這看似安全的庇護所內,悄然編織。
就在韓奎輾轉反側,心緒如同被狂風席捲的枯葉般淩亂時,他所恐懼的「網」,確實已經悄然覆蓋了韓府的外圍。
距離韓府側牆不遠的一處房屋脊陰影下,夜雲州與林青青如同兩隻融入夜色的夜梟,悄無聲息地蟄伏著。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刀,牢牢鎖定著韓府的動靜。
當那道略顯倉促狼狽的黑影,憑藉對韓府地形的熟悉,巧妙地避開幾處可能的眼線,翻牆而入時,林青青幾乎要按捺不住。
她袖中的手已經扣上了精巧的機括,眼底寒光迸現。
「是他!高銘!」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刻骨的寒意。
「韓奎果然跟他蛇鼠一窩,看來他們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夜雲州的大手沉穩地按在她微微繃緊的手臂上,掌心傳來令人安定的力量。
「青青,稍安勿躁。」他的聲音同樣低沉,卻冷靜得如同深潭寒水。
「此時現身擒他,固然容易。但正如大哥所慮,高銘若一口咬定隻是前來探親,對我們之前遭遇的刺殺指控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我們手中缺乏將他與今夜之事直接釘死的鐵證。僅憑他深夜入韓府,定不了死罪,更牽扯不出背後可能更大的陰謀。」
林青青咬了咬下唇,她知道夫君說得對。
高銘老奸巨猾,若非人贓並獲,或是拿到確鑿口供,很難讓他伏法,反而可能讓他背後的勢力警覺,甚至反撲。
「難道就這麼看著他躲進去?」她不甘心地問道。
「當然不是。」夜雲州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韓府的布局,最終落在那看似平靜的後院方向,「他進去容易,想再出來,可就由不得他了。大哥要的,是活口,更是能讓他再也無法翻身的證據。姑父已在明處施壓,全城搜捕刺客,高銘此刻如同驚弓之鳥,躲進韓府自以為得計,卻不知這正是自投羅網。」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韓奎此人,心思深沉,未必真願為高銘賠上全家。我們隻需盯緊這裡,切斷高銘所有可能的退路。同時,加大對韓奎的壓力。隻要高銘還在這裡,韓奎就寢食難安。時間一久,內外交困之下,他們自己或許就會露出破綻,甚至……內部生變。」
林青青聞言,眼中怒火稍斂,轉為銳利的思索:「雲州,你是說韓奎有可能為了自保,反而會……」
「狗急跳牆,或棄車保帥,皆有可能。」夜雲州微微頷首。
「韓奎不是高銘那種純粹的亡命之徒,他有所求,有所懼。這正是我們的機會。讓暗哨布控,將韓府圍成鐵桶,但切勿靠近打草驚蛇。我們等,等他們自己亂起來。」
他頓了頓,看向妻子,語氣緩了緩:「青青,我們首要任務是確保高銘無法逃脫,也無法再威脅到她。耐心些,獵人要有獵人的耐心。」
林青青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緩緩點頭,將滿腔的憤懣與急切壓入心底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