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審訊
官軍們在百姓的一聲聲誇讚中挺起了胸膛,他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回到臨州城,趙副將和嶽大勇意氣風發地去見夜雲州和周濤,詳細稟報了牛莊伏擊的經過和戰果。
然而,隨後的審訊卻讓勝利的喜悅蒙上了一層陰影。
臨州城守備府府衙成為了審訊室,火把的光亮驅散了夜晚的黑暗,卻讓室內的空氣顯得更加凝重。
夜雲州端坐於主位,面色平靜,深邃的目光彷彿能洞悉人心。
臨州守備周濤坐在一旁,眉頭緊鎖,顯露出壓抑不住的焦躁。
廳堂中央,被反縛雙手的疤臉頭目跪在地上,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照出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
審訊開始了。
夜雲州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安靜的廳內回蕩:「說,你是什麼人?為何不肯做安分守己的良民,而要為非作歹,做這些燒殺掠奪的惡行?」
疤臉頭目立刻擡起頭,換上一副凄苦萬分的表情,聲音裡帶著哭腔:「將軍大人明鑒啊!小人張三,本是北邊遭了旱災的苦命人,地裡顆粒無收,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帶著幾個同鄉逃荒出來,想來臨州尋條活路。
誰成想,這裡日子也難,我們一沒田地二沒手藝,餓得眼睛發綠,這才……這才一時鬼迷心竅,幹起了這沒本錢的勾當。我們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啊,將軍!」
說著,他「砰砰」地磕了兩個響頭。
周濤冷哼一聲,重重一拍身旁的桌案:「滿口胡言!臨州近年雖時有戰亂,但是自從巴戎將軍打得敵軍望風而逃,簽下停戰協約之後,日子逐漸安穩,從未發生過餓死過外鄉流民的事情。
分明是爾等好吃懶做,存心為惡。說,你們的老巢到底在什麼地方?百十號人,豈能沒有個固定窩點?」
疤臉頭目眼神躲閃,急忙辯解:「回守備大人的話,我們真的沒有固定住處啊!就是一群苦哈哈,今天在這個山洞裡擠一宿,明天躲到那個山溝裡避避風,跟野狗差不多。搶到點錢財糧食,大夥兒分分,能吃幾天算幾天,吃光了,就隻好再出去尋食兒。都是過了今天不知明天的,哪顧得上安什麼家、立什麼寨?」
夜雲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對方:「哦?沒有固定巢穴,卻能集結上百人,行動統一,襲擊牛莊時進退有度,頗有章法。這豈是臨時湊合的烏合之眾能做到的?你們的頭領是誰?平日如何號令眾人?」
疤臉頭目連連搖頭,有些委屈地說道:「將軍,我們真沒什麼頭領。大夥兒就是看誰膽氣壯,誰主意多,或者上次誰搶得最多最狠,下次行動就暫且聽他的。幹完一票就散夥,下次再重新推一個人出來。真的就是一盤散沙,隻為混口飯吃,苟活性命罷了。」
周濤氣極反笑,指著旁邊軍士呈上的幾件繳獲兵器:「好一個一盤散沙!一盤散沙能屢次躲過官軍搜捕?一盤散沙能用得上這等精良的制式腰刀和硬弓?」
他拿起一把弧線獨特的彎刀,「這打造手法,絕非尋常鐵匠所有。」
疤臉頭目看到那彎刀,瞳孔微微一縮,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夜雲州不再迂迴,語氣陡然轉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些兵刃的制式,教授你們的合擊之術、隱匿之法,皆非尋常山匪所能得。是沙國人吧?他們現在何處?給了你們什麼好處,讓你們甘為馬前卒?」
疤臉頭目身體明顯一僵,臉上血色褪去幾分,知道對方已掌握關鍵,抵賴無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變得乾澀:「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是……是有幾個沙國人跟我們有過接觸。」
周濤急切地探身:「現在人呢?叫什麼名字?是何模樣?」
疤臉頭目搖頭:「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們來的時候都蒙著臉,說話也少,口音很怪。我們隻偶爾聽到他們互相說些聽不懂的話,才猜到是沙國人。他們教了我們一些搏殺的技巧和互相配合的法子,這些刀弓也是他們給的。」
夜雲州追問:「條件。沙國人不會無緣無故相助。他們索要什麼?」
疤臉頭目回答:「他們,他們要我們每次得手後,將所得財物的三成,交給他們。」
「如何交付?時間、地點、方式。」夜雲州的問題簡潔直接。
疤臉頭目這次倒是很配合:「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子時前後。地點在西邊老林深處,有一棵特別大的、中間空心的老槐樹。把財物用油布包好,放進那樹洞裡。放完必須立刻離開,不準停留,不準回頭張望。過後,東西自然會被取走。我們從沒看見過是誰來取,怎麼取?」
周濤緊追不捨:「就隻有這些?他們沒指定你們必須劫掠何處?或索要某樣特定的東西?比如地圖、文書、或是某個人?」
疤臉頭目再次堅決搖頭:「沒有。隻說值錢的東西都要,金銀、糧食、布匹不挑。別的真沒多說。我們就是些刀頭舔血混飯吃的,他們給傢夥,我們出力氣,然後分賬。至於他們尊姓大名,從沙國何處來,在哪兒落腳……小人這等微不足道的角色,怎麼可能知曉?將軍,小人知道的全都說了,絕無半字虛言。求將軍開恩,饒小人一條狗命吧!」
供詞到此,看似坦白,實則將核心信息包裹得嚴嚴實實。
夜雲州與周濤交換了一個眼神,偏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這份寂靜,以及審訊似乎觸及「天花闆」的僵局,如同導火索,點燃了周濤心中因長期壓力和對賊寇的憎惡而積壓的怒火。
他看著眼前這狡猾如狐、雙手沾滿臨州百姓血淚的賊首,想到那些被毀的家園和無辜的死者,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刁滑惡賊!事到如今還敢避重就輕,巧言令色!」周濤怒喝一聲,猛地站起,一把奪過旁邊軍士手中的刑訊木闆。
「人是木雕,不打不招。」
話音未落,盛怒之下的他,已掄起木闆,朝著疤臉頭目的肩背狠狠責打下去,意在震懾逼供,撬開他的嘴。
然而,變故就在此刻發生。
沉重的木闆落下,發出幾聲令人心悸的悶響。那疤臉頭目起初還悶哼兩聲,隨後卻突然身體一軟,頭顱歪向一旁,整個人癱倒在地,再無動靜。
手持木闆的周濤喘著粗氣停下,一名軍士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其鼻息,又摸了摸頸側,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駭然回頭:
「將軍!守備大人!他……他沒氣了!」
偏廳內,空氣彷彿瞬間凍結。
周濤手中的木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著地上已然氣絕的疤臉頭目,臉上憤怒的紅潮迅速被驚愕、懊悔乃至一絲恐慌所取代。
夜雲州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徹底沉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